丁玲——82年的人生,28年的“作家”
【12/11/2007 8:49:13 AM】 来源:中华读书报
作者:李洁非

1904~1986,原名蒋冰之。湖南临澧人。1927年首次以丁玲笔名发表小说《梦珂》。1930年加入左联,曾任左联党团书记,《北斗》主编。1933年被国民党特务绑架,软禁南京。1936年脱身,投奔长征后的中共中央所在地陕北保安。延安时期,任边区文协副主席、执委,西北战地服务团团长,《解放日报》文艺副刊主编等职。1949年第一届文代会当选中华全国文学工作者协会副主席,1950年被任命为文协党组书记。1951年获斯大林文学奖金。1955年起受批判,于1957年以“丁玲、陈企霞反党集团”之名获罪,下放北大荒劳动改造。“文革”期间入狱,1975年出狱,发往山西长治市郊老顶山公社嶂头村落户。1979年1月重返北京。至1984年中组部9号文件,彻底恢复名誉。
主要著述
中短篇小说《梦珂》、《莎菲女士的日记》、《韦护》、《在医院中》、《我在霞村的时候》,长篇小说《母亲》、《太阳照在桑乾河上》,散文随笔《风雨中忆萧红》、《“三八节”有感》。
铁凝任中国作协主席的消息发表,使我第一时间想起一个人。
在铁凝这一代女作家——包括王安忆以及更早的张洁等——之前,整个20世纪中国文学的历史当中,实际上只有一个女人曾经做到跟男人在文坛分庭抗礼,只有一个女人一度从风头上盖过了男人,也只有一个女人在历来由男人掌控的文坛权力走廊上走得最远、最深,最接近于这权力体系的中心。这唯一的女人,就是丁玲。
五四新文学以来,女性作家即为一道醒目的风景。20世纪上半叶,我们在其中次第看到了“四杰”:冰心、丁玲、萧红、张爱玲。极有趣的是,这四人个性迥异,风格截然,每个人的形象都非常鲜明。
冰心文雅、善良、博爱,绝对正派,她将这种品性一直保持到生命终头——从文章到做人。萧红,极度感性、细腻,充满灵气,像一个精灵,连同她的弱小;她是“四杰”里最富天才气质的人。张爱玲,混和了现代大都市的新锐和旧式贵族的高卓与孤傲,她远离了人流,却对生活看得最透,对人性,她见得更深、更锐。
那么丁玲呢?
大器,大气,这是谁都没有而她独有的气质。试着想一想,《太阳照在桑乾河上》这样的作品,冰心、萧红、张爱玲,无论谁,写得出否?我以为写不出。原因不在技巧,说到技巧,丁玲很高,但其他人尤其萧红和张爱玲也不弱,甚至更强。明显在于笔力。丁玲的笔力,遒劲、浩大、坚实、强烈、辛辣。她很女性,然而绝无一丝女儿态。惯常的或者说由男性文化长期调驯出来的女儿态,无论思想主题还是言语口吻,冰、萧、张处都有一些,唯一没有的是丁玲。确确实实没有,丝毫不见。
她的个性,不单毫无温良恭顺、俯首低回的传统的中国女儿态,连传统中国男人所擅长的虚与委蛇的心态和行径,也被排斥和蔑视。她原本是不懂得掩饰自己的。长久以来,她谈吐畅快,举止豪放,笑怒随意。
自信、骄傲,甚至达到那样的程度,以为凭手中一枝笔,就能够立于不败之地。1936年,丁玲从南京脱离国民党控制,曲折抵达保安,毛泽东专为丁玲到来赋诗一首:“纤笔一枝谁与似,三千毛瑟精兵。”毛泽东所赠诗句,有诗意化的过誉,但也许丁玲的内心所读,却颇以此自诩。其心理根据有两个,一是“五四”以来新文学作家普遍自命的“启蒙”的社会角色,一是丁玲作为一个女性作家在荣誉与抱负方面所特有的性别意识。这两个心理根据,足以使丁玲把“纤笔一根谁与似,三千毛瑟精兵”当做现实的自我生命价值定位,予以追求和实行。她真的觉得一枝“纤笔”,可以所向披靡,成就极大的事业,并且仰仗着它使自己成为绝不愧于须眉的堂堂的女人。
延安文学的发展状况,明显分为两个阶段——《讲话》前和《讲话》后。《讲话》之前,大城市涌来的知识分子,因为没有解决好观念和文学语言的问题,创作普遍低迷,实际了解和阅读一下当时的作品,很难发现有力和成功的例子。浓郁的城市洋学生腔调和色彩,置于黄土高原那种原始朴素背景下面,不光不协调,甚至滑稽。很多人患上了这种“失语症”。他们仍然在写着,但艺术上陷于停滞,有的还退步。给人感觉是写不下去,或者不写更好。
丁玲却不在上述“规律”之内。她在1939年重拾自己的“主业”——小说创作,这一年她写了《新的信念》、《秋收的一天》、《县长家庭》等短篇,虽然不多,却是1936年以来第一次在一个年份之内,如此集中地创作小说。尤堪讶异的是,刚刚正式恢复小说创作,很短的时间,她就立刻找到极佳状态,达到毕生创作的第二个高点。
标志是第二年(1940)写出来的《入伍》、《在医院中》(初名《在医院中时》)和《我在霞村的时候》。特别后两篇,水准之高,在我看来完全越过了她过往的任何作品。
1942年三四月间,是延安文学乃至整个20世纪中国文学的一个转折点。2月至3月,延安文化艺术界非常活跃,出现一连串现象:讽刺画展、墙报《轻骑队》和《矢与的》、针砭时弊的系列短剧《延安生活素描》,以及《解放日报》文艺专栏的一组短文——《“三八节”有感》打头,次第发表出来的还有艾青《了解作家尊重作家》、罗烽《还是杂文时代》和王实味《野百合花》。这些现象,促成了“延安文艺座谈会”、毛泽东的《讲话》,也促成了文艺整风。3月31日的《解放日报》改版会和4月1日文艺专栏停刊则是这一切的序幕。
无论如何,丁玲一段时间以来在写作上的良好自我感觉和期许,以及由此生成的潜心创作的打算,与现实发生很大差距。她遭遇严重的困难。这困难,不仅是政治上和思想上的,也是艺术上的。政治上,《“三八节”有感》和南京被捕的经历问题,都曾经是很大的麻烦,由于毛泽东的念旧和中组部部长陈云的秉公处置,她一时渡过难关(多年后却再度置其于绝境)。思想上,她真诚反思,决意洗心革面。艺术上,十分明显,丁玲陷入低谷,而且是从那样强劲上升的态势陡然转向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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