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连科:不顾一切地表达不存在的存在

【9/24/2007 8:30:36 AM】  来源:南方都市报   作者:田志凌、熊雅芳
 
  

《阎连科文集》(十二册),阎连科著,人民日报出版社2007年9月版,372.00元。


  《阎连科文集》最近由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这套文集囊括了他三十年创作中最重要的作品,包括六部长篇小说,四部中篇小说集,一部短篇小说集和一部散文集。这是阎连科目前最完整和最重要的文集,囊括了他半生的写作。

  在接受采访时,阎连科说:“其实我的世界是非常小的,写来写去都是那小片土地。”这个在北京生活了十八年仍然觉得自己是个农民的人,对于乡村和土地有着深厚的感情。他的小说被誉为“中国的《百年孤独》”,小说中的魔幻和荒诞都来自他对家乡那个北方乡村的记忆。阎连科在持续试探真实和想像之间的界限,他说:“下一部小说读者可能骂得我满脸口水,但我还是想不顾一切地去写那些不存在的存在,只要它们符合想像的真实和精神的逻辑。”

  要么推出新的,要么停止写作

  南方都市报:最近不少作家出文集,比如莫言的随笔集、张悦然的小说集。为什么你也赶这个热闹?

  阎连科:(笑)不是赶热闹,出文集是三年前就要出了。原来我跟上海文艺出版社合同都签了,他们答应给我出文集和《丁庄梦》,后来因为《丁庄梦》的官司,我把合同撤回来,今年才拿到人民日报出版社出了。

  南方都市报:那场版税官司的结果是怎样的?

  阎连科:最后是双方和解,就是他们赔给我钱,就结束了。他们又找了莫言做中间人,又是朋友,钱也给了,就算了。这次文集里头也没有《丁庄梦》。

  南方都市报:出文集对你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阎连科:对我肯定是很重要的事情。我在1996年就出过一次文集。已经过去11年了。我在这次文集的发布会上讲,出了文集之后,要么你能推出新的、有巨大突破的小说,要么就停止写作,没有别的可说。如果写的东西还是跟文集里的作品差不多,那我肯定不会写,读者也不会买账,重复是没有意义的。

  另外我觉得出版社可能有一个考虑,觉得我们的现实主义小说需要重新梳理和思考,因为我是相对争论比较大的一个作家,选择我可能对梳理现实主义有点意义吧。

  最终战胜我们的是主义,不是现实

  南方都市报:围绕你的争论主要是什么?

  阎连科:我经常讲现实主义的问题、现代性的问题等等。现实主义永远是文学一个争论不休的话题。而我始终认为,如果我们的文学不能突破现实主义,就不会有发展。

  南方都市报:怎样突破现实主义?

  阎连科:我在研讨会上讲,现实主义要分两步说。一个是现实,一个是主义,我们不能混为一谈。之前我们说现实主义其实都是说的“现实”,到了20世纪我们说优秀的文学中现实和主义是分开的。比如卡夫卡和马尔克斯,你能说他们写的是百分百的现实吗?毫无疑问生活里是没有那些荒诞神奇的东西的,比如《变形记》、《百年孤独》。为什么它们会震撼我们?他们小说中的现实跟我们是截然不同的。最终战胜我们的是主义,不是现实。

  南方都市报:怎么理解你说的“主义”?

  阎连科:就是说,小说是有方法和方法论的,我们长期不重视小说的方法论,比如结构、语言等等,只重视小说写什么。我们今天说哪些作品伟大,我们老是把它和我们的现实对应起来,看它是否反映了我们的生活、现实和历史。这是一个评判小说好与坏的几乎唯一标准。但到了20世纪这种观念需要变化。卡夫卡和马尔克斯提供的荒诞离奇讽刺,恰恰是这些主义发掘了人类共同的现实。这是中国文学非常缺少的。

  我老是这样讲,也老是引起人们的争议。我的小说结构各不相同,语言也有很大变化,里面的荒诞离奇寓言魔幻,包括巨大的幽默和讽刺,非常庞杂。我觉得批评家为什么对这些小说越来越感兴趣,是因为这些小说里有很多可探讨和争议的地方。

  南方都市报:你早期的小说也很“现实”,是什么让你开始转变到“主义”的?

  阎连科:对,整个八十年代我的小说都是非常传统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我尽可能把它写得跟现实一个样。我们一直都是受这样的小说教育过来的。它并非没有意义,中国读者还很喜欢这样的小说。但所有的小说这样写还是很悲哀的。一个作家一生都这样写,更加悲哀。

  如果说有什么契机的话,那是1996年我第一次出文集的时候回顾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感觉接近于垃圾吧。当时我写了一篇文章,叫做《回头一看的伤感》。真的是回头一看,那十几个中篇讲的就是一两个故事,非常多的重复。所以我就非常渴望有一个变化。

  南方都市报:不久前你曾经说过“我写的东西80%都是垃圾”,说的就是这些作品吗?

  阎连科:对,我想还是之后的写得好一点。但是我九十年代中期之后作品的读者确实是急剧下降,之前的写得差,但很多读者反而是喜欢我之前写的很写实的那种。我经常说,那些故事一个一个地重复,但那些读者还是说,你那个好。以前会接到很多很多读者来信,现在我已经三年五年没有遇到这样的事情了。大家都会觉得《受活》看起来特别辛苦,难懂,有方言,讲故事的方式他们也不喜欢。我经常说一句,过了这一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对于一个优秀的作家来说,他永远也回不到从前了。你也只能沿着你的追求去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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