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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家罗荣渠忆旧 作者:罗荣渠 2007-05-11 09:08

1947年1月5日    星期日    阴
早晨一早起来吃过饭,就同世夫、汪棪、奇文到北海去溜冰;偏偏今天要1000元一张的门票,因为今天有化装表演。我们倒没有那么讲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闯了进去;下场自然不免摔跤,不过还的确有进步。今天可说是我的第二次溜冰,已经勉强能够滑走了,可见这个玩意并不难,比学游泳不知容易好多倍了。
下午,读萧一山《清代史》,翻开来满纸“国父、总裁”,令人很不舒服。他说本着甚么民族革命史观,真是莫名其妙!民族革命居然也称为一种“史观”,何史观之多也!
不过,此书比《清代通史》写得简明多了,作者说“非其缩影,二者可以相辅而行也”,诚然,诚然。
读《尚书》,有孔氏传和蔡沈集传两种本子,可好都是讲古文家的,所以非但不冲突,而且有相互发明之处。大概蔡沈集传多引用孔氏传为据,所以特先读孔氏传,然后再读蔡沈的集传,感觉帮助不少。如《舜典》篇末,孔氏传言舜“历试二年”,然经中明言“三载,汝陟帝位”,可证“二”字为“三”字之误;再看蔡沈的集传则曰:“历试三年”,更可知此系孔氏传不留神的小错误。
蔡沈《书经集传序》中说:“呜呼,书且易言哉,二帝三王治天下之大经大法皆载此书,而浅见薄识,岂足以尽发蕴奥”。可见此书作者并非持史家之观点解《书经》,而全是从理学家的观点出发,所以,有些地方与其信蔡沈,不如信孔安国。譬如《尧典》:“帝曰,咨四岳,汤汤洪水方割,……”,孔氏传曰:“四岳,即上羲和之四子分掌四岳之诸侯,故称焉。”再春蔡沈集传上呢?他说:“四岳,官名,一人而总四岳诸侯之事也。”这两种说法显然冲突。据我想,在原始酋长制度时代,尧不过是一个共主而已,所以有关一切行政命令,一定要征诸各酋长(即四岳)的意思的。在《尧典》、《舜典》中,尧与舜称咨的地方,大半多是与各地方长官商量国家大事,例证很多,绝不是像后人所想像的真正的君主政治,那时还够不上说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已经建立起来。蔡沈不明这点,自然讲不通那句话,于是只有假设一个“四岳”的官名来自圆其说了。因此,我们宁愿取孔氏之说。不过,根本的问题还在于:尧(或舜)的岁数到底是多少?依《尚书》算来的话:“朕在位七十载”(《尧典》),“……三载,汝陟帝位”(《帝典》),“……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舜典》),则尧共经101年。孔氏传说他(尧)“年十六以唐侯升为天子”,则尧的岁数为117岁,这简直是开玩笑!再者,孔氏传算舜为“寿百一十二岁”,我算该113岁,因为历试系3年而非2年。总之,不管怎样考证,也还是瞎猜,因为《尚书》的真假难以断定。再说过火一点,有没有尧、舜这些人,根本就大大地成问题。这样想来,这些推算考证也根本等于零了。鸣呼!尧吾能言之,《尧典》不足征也;舜吾能言之,《舜典》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言之……。
《尚书》中多见与“五”有关的词语,例如“水、火、金、木、土”(《毂惟修》),“五教”、“五刑”、“五典”、“五惊”、“五服”、“五章”、“五用”(见《皐陶谟》),“五色”、“五采”、“五声”、“五言”、“五长”(《益稷》),与汉朝初期盛行之五行说或有关系,所以近人多谓《尚书》中多篇皆为战国时伪作,信也。
《禹贡》讲地理,蔡沈集传比孔氏传详细。

1947年1月8日    星期三    晴
读《清代史》“百日维新”,令人跃然欲起。康有为有数语最精辟:“国必自伐,然后人伐之。故割地失权之事,非洋人之来割胁也,亦不敢责在上者之为也;实吾辈甘为之卖地,甘为之输权。若使吾四万万人皆发愤,洋人岂敢正视乎;而乃安然耽乐,从容谈笑,不自奋励,非吾辈自卖地而何!故鄙人不责在上,而责在下,而责吾辈士大夫义愤不振之心;故今日实人人有亡天下之责,人人有救天下之权者。”真针对我国积弊,千古不移之警语也。
虽然,戴东原说:“乱之起,鲜不成于上,然后民受转移于下”,亦老实话也。

1947年1月9日    星期四    晴
借到一本李鼎声的《中国近代史》,序论写得很好,见解是代表新兴的唯物史观的。但老套,没有什么新的发明。说它是解释历史吧,不够清楚;说它的史料组织吧,又不够详细,直接史料几乎没有引用。近来读了好几本近代史,都不大满意。陈恭禄的杂乱得很,大段落笼统不分,史观方面不大清楚。萧一山呢,简直党化了,开口国父,闭口总裁,几十年后的学者只有考证后才能读了!曲学阿世,阿悲也已。稻叶君山的《清朝全史》也似乎简略了点,尤其是末了几章,不知是故意草草了事,还是有所讳而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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