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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家罗荣渠忆旧 作者:罗荣渠 2007-05-11 09:19

1947年4月27日 星期日
    本来同乡会今天开会,没去。
    上午去北平图书馆,想继续读“Forty-five Years in China”,但到了以后,又改变主意,专注于搜寻关于“五四”史料的书,结果很失望,简直没有。报纸阅览室里民国八年的报纸早被学校借走了;杂志阅览室里连《新青年》、《新潮》都没有,更不用说别的了。
    只找到一本陆宗舆的《五十自述》石印本,书前有汪大燮的序,很有点为陆氏申冤的意味,陆氏自己的记述也不外乎夸赞自己的功劳,处处替自己辩护,故此书是否具有史料价值尚待参阅他书后方能估定。
    借得龚德柏氏译的日本陆奥宗光的《蹇蹇录》(日本侵略中国秘史),不料内容只限于“中日战争”一役前后,未涉及“五四”时期。
    又想借王芸生氏所著《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结果没有借到。
    下午,睡了一觉,很无聊地度过了。
    晚饭后,去平安看影片Kings Row(金石盟)。此片曾被《文汇报》大吹过一番,想来不会只是徒有虚名。这是一部与“鸳梦重温”同一类型的心理片,不过的确在“鸳梦重温”之上。因为“鸳梦重温”只是一部单纯的心理实验影片,而“金石盟”却富有现实人生教训的真正意义,它的中心思想是Control your self, 并且help your self。此片大胆地描画人类的心理病态,指出文明的创伤,很合我的口味。
    读Russell《怀疑论集》第1、2章,心旷神怡,似乎又向真理走近一步了。
    在影院碰见车惠(?)。

1947年5月1日 星期四
    纪念“五四”的活动从今天开始。本来早几天就忙起来了,募钱啦,征稿啦,设计啦,忙个不停。
    今晚有科学晚会,地点设在理学院大礼堂。晚饭后,徐步走去,才知不在那里;因为这个礼堂容量太小,改到礼堂前的草地上开会了。此处真是妙极,当中一个圆水池,周围是倾斜的草地,其外是一圈环绕四周的路,路外边又是可以坐人的草地,真是再好不过的天然露天集会场所,只是可惜还小了点,仍然不能容纳太多的人。
    扩音器响了,第一位发言的是郑华炽教务长讲《研究科学的先决条件》,内容分人才、财力、时间与合作四个方面加以说明,还举了许多有趣的例子,讲得相当好,我真没有想到他的口齿竟有如此清白。第二位发言的是动物系主任王敬瞧先生;这位“五四”时期的新潮小说家,身材矮小,“五四”才过28年,头发就已经花白了。他幽默而正经地说:“五四时代我们喊的口号有两个,一个是‘打倒旧礼教’,另一个科学的口号是什么呢?很滑稽,是‘用科学整理国故’。因此,北大第一个研究所成立的不是科学研究所,而是研究所国学门。我们有一个同学,他研究的最大成绩是考出大禹不是人,后来经某方的要求,又考出大禹是6月6日生,因此,北方不是有谚语云‘6月6日狗洗澡’吗?……”这简短的演讲,使人透彻地了解“五四”所喊的口号“赛先生”是什么东西了。第三位发言的是现在国内研究新生代的权威学者杨钟健先生,他指出了“五四”的两种精神:一种是自由讨论之精神,另一种是寻找问题的精神,并希望同学们能继续之。第四位发言的是袁翰青先生,是讲得最好的一位。他首先指出郑先生说的科学要靠资本家并不尽然,有的资本家反而阻碍科学的进步啊!他说:要科学,但不能避免谈民生。最后他谈到社会主义国家苏联,认为他们的科学水准是挺高的。袁先生明畅有力的演讲,句句都打动听众的心灵。第五位发言者最蹩扭,是一位姓马的年青小伙子,态度之轻浮夸大令人喷饭,据说是留美归来的。由他今天的表现可知,花旗教育实在太成问题了。最后发言的是孙云铸先生,他很诚挚地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老生常谈,建议同学们毕业后不应立即离开研究中心太远,留学也不必太急,多在国内住几年再出国较为有益;他还劝大家读书要用思想。最后,他说胡适之先生告诉他,宋人沈括的《梦溪笔谈》谈到地质,有很科学的看法。他翻来看了一下,很觉得惊异,由此感到中国人的智力并不低,并不是没有科学,……。
    11时许散会,我带着非常满意而愉快的心情归来。
    今晚的会听众并不多,不到1000人。科学!科学!何以如此冷清?

1947年5月2日 星期五
    今晚的活动是文艺晚会,本来说是在红楼操场游艺室前举行的,临时因为天气突变,下起雨来,不得已只好改到北楼礼堂去开。你想,这么盛大的会放在这么小的礼堂里开,怎么得行?真笑话!笑话!
    饭后,我先到西斋领15万元的面粉钱,然后才赶到北楼,挤到礼堂门口,就不能有半点动弹;又是热气,又是汗臭,实在叫人受不了,我只得杀出重围,退下阵来。好在礼堂外装有一个扩音嗽叭,来迟了的同学都搬了凳子坐在外面听。其实,除了看不见以外,这里倒还惬意些。
    晚会开始,第一位讲话的是朱自清先生,讲的不甚精彩。然后,是一位同学朗诵鲁迅的《狂人日记》,极糟。接下来是冯至先生讲《五四以来的诗歌》。再下来本?是马彦详先生讲《五四以来的戏剧》,但因马先生事先答应了燕大去演讲,所以不能来,改以书函方式发表书面谈话。现在由一位同学来念马先生的信,信写得很好,可惜因时间不够,没有来得及写完,内容主要讲抗战以来戏剧工作者奋斗的情形,亲切动人。再后面是中法大学叶鼎彝先生讲《五四以来的小说》,声音太小,听不清楚。最后是朱光潜先生谈翻译,因为经在礼堂里窒息了两个多小时,朱先生闷得头痛发作,不能作演讲了,只是随便说了几句就算了。
    演讲完毕后,大合唱《黄河大合唱》在露天举行,锣鼓三弦也动员起来了。这个大合唱的气魄真大,虽然今晚唱得不太好,但也很令人感到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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