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1月10日    星期五    晴
下午在北楼礼堂听哲学会组织的讲演，讲演人是研究院的导师林宰平先生，题目是：《中国哲学的特点》。他是站在爱护中国哲学一边的，宣称他是用比较的方法阐述的。不过，我看他对西洋哲学的造诣似乎不太精到，所以见解也并不怎样动听，我接连地打了两次盹。总归一句话，他说中国哲学的特点就是它的完整性。
东方哲学，尤其是中国哲学之平易近人，在我想来是根本用不着煞有介事去“讲”。诸子百家大抵都是“圣人君子”们“躬行之余”的记录而已，其实并没得甚什么神奇处，所以颜习斋痛斥这些书的奴才。据我看，孔老先生出身破落户，农家之子，自然老实踏实些，所以“不语怪力乱神”，所以“夫子之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所以“著诸空言”不如“见之行事”，怪不得《论语》才薄薄的数10page［页］而已。后来鸿儒以降，徒子徒孙们造反，孔子也被称“王”（素王）了，这是不为孔门争气，以后更是江河日下了。就是颜氏出来挽救，也已经没有办法。何况更混以佛学，杂揉得四不像，民族魄力不但从此日寝，而且在纯哲学上也不见得有甚么发展，那里及得西洋哲学的丰富精微；而孔子真正的躬行精神更是扫地无余，这岂是二三君子所能换回得了的吗？
老子比孔子的“学籍”、“渊源”和“天资”都高些。这位“清庙之守”是颇读过一些史书的，所以涉历很多，自然“历史的教训”修养也最足。聪明的人总懒，于是乎“为道日损”，守庙子吃了饭没事做自然“清静无为”，惰性深了就形成一套理论根据，后来也形成了一派哲学。事实上，这套哲学无可否认地是世界上最聪明、最有人味的哲学。但是，太好了的东西不一定可以用之于若何时，施之于若何世，教之于若何人；因为我们知道，这个世界根本是一个傻子推动历史的世界，聪明人是不会干这些事的；也幸好我们的世界上还有好些伟大的傻子，于是人类的历史就在他们的卖力之下前进了。所以我们敬慕那些真的聪明人（自然有好一些只是假聪明而已），但是我们更热爱那些伟大的傻子。
孔子哲学是人生的工作（work）实践的一方面，老子哲学是人生的享受欣赏的一方面，这两方面的结合是人生哲学的完形。所以，我觉得中国有一部完整无缺的生活方法的学问，我们应该好好地照着它做（不是保存它），并且介绍给旁人，这是西洋应该学习我们的地方。
我想这部方法论对于世界的和平也许是有益的。
很幸运地借到了鹤见佑辅的《思想•山水•人物》（1929.北新版）。好些年来未能满足的美物，一旦得到手，自然一下子就把它“食”完了。

1947年1月11日    星期六    晴
读罗尔纲先生《太平天国史纲》。据说这位先生对太平天国的历史是很有研究的，准备用20年的时间写一部太平天国史，这本书不过是先写出的一个纲要而已。此书关于太平天国的前因后果比较分析得详细，但是对太平天国本身的发展则写得太简单，即使是作为大纲也不该这样简单。
在回学校的路上，同庆遐谈起罗著《太平天国史纲》，联想到做史家之不易。所谓才、学、识自然不能缺一，而且历史写作对于文学修养也是顶需要的；至于具有卓越的超时代眼光，更需要有不世之才了。
日前读周谷城《中国通史》中关于太平天国一段。他据罗惇曧的《太平天国战记》说：“……乃起兵于桂平之金田村，时道光二十九年（公元1849年）某月也” 。然查萧一山氏的《清代史》则说，起兵于道光三十年十二月初十日。再查罗尔纲的书中，则举有四个说法：一、据光绪《浔州府志》，系在道光三十年夏四月纪事下；二，据《李秀成供状》，说是道光三十年六月；三，据严正基《论粤西贼情兵事始末》，记为道光三十年十月；四，据无名氏《金陵癸甲摭谈》，记为十月初十日。罗氏是赞成最后一说的，这样，他的看法与萧氏相差一个月，而与周氏相差一年，不知到底谁是正确的？
下午，特别去图书馆查商务的《中国人名大辞典》，想查一查罗    到底是一个甚么人，有些什么著作。但是，失望得很，这本大辞典里没有他的名字。也许他不是清代人，因为这本人名大辞典是断至清代的。准备以后再查查凌迪知的《万姓通谱》，或汪辉祖的《史姓韵编》不过大概是不会有的，因为他也许是现代人。
晚上，同王跃卿君闲谈了许久，谈到时代的平庸、苦闷，大家都有同感。他是有社会经验的，对于青年人择业历世的痛苦，是比我了解尝试的多得多。朋友谈心是很有意义的事；从前我以为闲谈是虚耗时间，现在想起来，没有朋友谈心的生活未免太严肃紧张了。
昨天接到兆民的信，还寄了些歌来；但我似乎没有闲情逸致来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