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 忍到最后还是杀了他(1)
妇女受暴口述实录 作者:宋美娅 2007-10-12 09:50
访谈人张捷明
访谈时间2001年3月15日
访谈地点辽宁省女子监狱
录音整理张捷明
文稿编辑薛宁兰
于淑芬,32岁,农民,文化水平小学三年级。在10年的婚姻生活中,从生女孩开始,就受到丈夫歧视,多次遭到无端殴打。1996年春节期间,当丈夫到娘家寻衅滋事时,她顺手用木棒子把他砸死,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1998年9月减刑至无期徒刑,2000年再次减刑为有期徒刑17年6个月。
咱俩是自由恋爱的
1986年我17岁,他19岁的时候,咱俩结婚,开始了两人的生活。咱俩是一个村的,咱家是从黑龙江返回的,家庭挺困难,跟他处对象的时候,他人品挺好的,也能干,所以就跟他结合在一起了。结婚时,婆婆家啥也没有,婆婆给了10块钱,让买锅碗瓢盆。当时我是这样想的,家庭条件虽然说困难一些,只要人能干,什么困难都能解决。结婚没多久,咱们就从婆家搬走了。婆婆给的10块钱,做了两套行李,买了两件衣服,当时就挤住在我二大伯家,开始咱俩还挺好的,到后来家里挺困难的,没有钱用,他就出外去打工。
打工一开始还行,他能给家一些补助。过完年,我就怀孕了,生下来是个女儿,他就挺反感的,因为农村重男轻女。这样一来二去咱俩感情就有些破裂了,后来他在外边有了外遇。他在外头胡搞,一年也就给家里几百块钱了不得了。我自己带着孩子,亲戚朋友有个头疼脑热去看望,家里油、盐、酱、醋乱七八糟的钱全都是我自己拿,咱家本身什么都没有,就这样我一直跟他过着。他有跟我离婚的想法,但是他父母不同意。
他们两个在一个砖厂里干活,他两三个月都不回家,他挣的钱跟那女的出去看电影,逛商场,吃了喝了。咱们村子里都是一小帮一小帮地出去,有些人知道了也不敢说,因为他那人脾气挺暴躁的,牲口性子。跟我关系不错的人跟我说了,还说:“你家里那个,饼干吃不了都扔鱼池里,也不拿回家里来给他女儿吃。”他跟别人谈情说爱,吃不了的东西扔鱼池里喂鱼,他都没想到家里的人,我感觉他的心态不太正常。但是作为一个人来说,最起码要有个良心,没有良心都不叫人,我这人都实话实说,我没有啥文化。
(她哭了。用手去擦止不住的泪水,过了一会继续往下说——)
我(对他)说,咱俩要是生活不了,可以离婚,孩子我自己抚养,不用你抚养。你出去闯荡,要能闯荡出个人样来我也高兴,如果说你不能干,你回来,咱娘俩儿还欢迎你。除他妈以外,他家里人都清楚是我提出的离婚。他妈有那种病,好迷糊似的,经不起那种刺激。他就是怕他妈有什么后果,不敢和我离婚。他嫂子也劝我说:“等往后有个男孩的时候,他岁数也大了,就有个定性了。”这样,我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耐他。我有了儿子之后,他还是那样式儿的,常年不在家。
他妹子,就是我小姑出外也是打工,她在饭店干活。有一天,我对象(指她丈夫)刚从厂里回家,两天的时间,他妹子回来了,她说:“哥,明天上厂子里开支去。”但是后来我才知道,他妹妹给捎的信是假的,是那个女的约他。一次他喝酒,在别人家喝酒,说出来了,就是说他俩在什么地方约会,什么地方住的,就是在旅店里住的,就讲这些过程,这样我才知道。后来我看到他有一本日记,日记里就写他对这个女人的一些幻想和这个女的长相和表情,还有他俩谈话的方式和姿势。
有一次,他要到沈阳去打工,家里没有钱,他让我到他大姑家借钱。他姑姑80多岁了,我去了,说:“大姑啊,能借我俩钱儿吗?”她说:“你借多少?”我说:“借我50块钱就行。”大姑家他老爷子就拿出45块钱,说:“孩子,就45元钱,借你。”我把钱拿回来给他了。当时他在银行贷了200块钱,他说得也挺好的,等他把这钱取出来之后,再还给人家。但是他第二天早晨走的时候,他连贷款的票和45元钱全都揣走了,当时我就说:“那票你要不给我扔家里,钱你就别揣走,过两天老爷子那钱我怎么还啊?我也没有什么地方弄钱,我不能这么不做人事儿啊!”但是他还是都拿走了,我就跟他说:“你要是拿票就别拿钱,拿钱就别拿票,总之两条道任你选一条。”当时他就骂我,他说:“钱和票我一起全拿走,你想要,没有!”我一想,我上山刨药或去干别的,累多少天我才能挣45块钱?有孩子,不可能不花,我上哪儿?挣那些钱去?就这样,我就在后边跟着要这个东西。我在他后边儿跟着他,他在前头就用个大石头狠劲儿掴我,当时我脸上被打得全都青了。我还是跟他走,他把我摁在地上打,掐我脖子,用脚往我小肚子上踹。
后来有一个老爷子走过来拉他,拉也拉不住。他大小伙子挺有劲的,能拉得了吗?当时我躺在地上,就捡起一块石头凿他大腿。凿第一下的时候,我也没想别的,凿第二下的时候,说啥我下不去手了,就把石头扔了。我一边哭一边说:“你还打我呢,你心里想一想,你一丁点儿心肺都没有,你没有良心啊!”当时他大哥正在那边儿干活呢,这老爷子去召唤他了,他大哥转身就走了。因为什么?就因为他牲口性子,他哥要来拉他,他就反而去向他大哥发火去了。他背着包走了,钱都拿走了,我就在后边跟着他。当时就把我的鼻子打出血来了,半拉脸全青了,我一边走,一边在后边骂他,我说:“你一点心肺都没有,一点良心都没有!”到后来他就坐在地上,不走了。兴许就是我一骂他,一激他,他良心发现了,这样他拎着兜子就回他妈家里去了。我回我娘家了,那时我带着孩子住在娘家,因为咱家没有房子。结婚8年后,我们在山坡上头盖了一间小房子
盖房子以前咱就买了树苗子,盖了房子后开始开荒地,栽树,苦干了3年。这3年他也出去,他出去的时候我在家整。这3年里头他对我一点儿也不好,因为他的心早已经飞了,他不能出去玩儿的时候,才在家里帮帮我。开荒主要是我的力量,在我逼迫之下,他才干一点儿。他作为父亲、作为丈夫,别人也说他:“你媳妇那样干,你一个男人不能这样子不干活。”所以说,他良心上也有一些谴责。他不喝酒的时候,还行,还能想到家里头,想到孩子。他喝完酒,打上麻将,谁也不想。
1994年春节,早晨我就上我妈家去了。当时我在洗衣服,他去跟我说:“你快点儿给我借100块钱,我上外头玩儿去。”我说:“我上哪儿给你借钱去?你能花你就自己借吧,我可不借去,借了钱到时我用啥还人家呀?”他就骂我:“操你妈的,你借不借?你不借,给你家都平了。”就用这样的话来恐吓我,我不愿意让父母为我担心,就上邻居家去了。我对邻居说:“你借我俩钱儿吧。”她问我借多少,我说:“就借我100块钱吧。”我借了100块钱拿回来给他,他就去打麻将,他上我借钱的那家打麻将,他说:“打一块钱的。”人家说:“打一块钱的没人跟你玩儿,借人家的钱玩儿麻将算啥呀?你那属于拿咱的钱来赢咱的。你逼你老婆上咱家借钱,完了跟咱们打,不跟你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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