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武德贞观时统治集团的内部矛盾和斗争(1)

唐史十二讲 作者:黄永年 2007-05-15 03:39

【第一讲】论武德贞观时统治集团的内部矛盾和斗争

唐代的党争,也就是统治集团的内部矛盾和斗争,一般只讲中晚唐,只讲所谓“牛李党争”,早一点也只从高宗、武则天时讲起。其实作为封建统治集团,其内部矛盾和斗争是时刻存在的。武德时李渊、李世民、建成、元吉父子兄弟之间的斗争,贞观时太子承乾、魏王泰之间的斗争,实际上都是封建统治集团内部的派系或小集团之争,是唐朝初期主要的党争。这是本文要说明的第一点。
第二点,用什么来分析和解释当时的党争。有人用地域来解释,说这是关陇人和山东人之争。有人不同意,认为这种矛盾应该是世族地主和庶族地主之间的矛盾。我认为,这些解释都失在求之过深。地域以及世族、庶族等问题,历史研究工作者是应该考虑的,但作为统治集团内部的党争,大多数还只是权力之争,派系或小集团并非都按地域或世族、庶族来结合,不能用世族、庶族或地域来判断一切,决定一切。

1、裴寂刘文静之争
唐高祖李渊于隋大业十三年(617)在太原起兵,进入长安,第二年称帝,改元武德,到武德九年(626)六月玄武门之变后立次子秦王李世民为太子,八月内禅,李世民成为皇帝,即历史上著名的唐太宗,第二年改元贞观。在武德年间秦王李世民和太子建成、齐王元吉有矛盾是读史者所知道的,但很少考虑到李渊、李世民父子之间的矛盾。其实这个父子矛盾早在武德初年就存在,当时朝廷重臣裴寂和刘文静之争,就是这个矛盾的初步公开化。
裴寂、刘文静都是开国元勋,两《唐书》都是以裴刘合传居功臣传之首。其实此二人各有其政治背景。裴寂是李渊的亲信。据《旧唐书》卷五七本传,隋末任晋阳宫副监,“高祖留守太原,与寂有旧,时加亲礼,每延之宴语,间以博弈,至于通宵连日,情忘厌倦”。“及义兵起,寂进宫女五百人,并上米九万斛、杂彩五万段、甲四十万领,以供军用”。高祖“大将军府建,以寂为长史”。高祖入长安为大丞相,又“转大丞相府长史”。“高祖既受禅,谓寂曰:‘使我至此,公之力也。’拜尚书右仆射,赐以服玩,不可胜纪,仍诏尚食奉御,每日赐寂御膳,高祖视朝,必引与同坐,入阁则延之卧内,言无不从,呼为裴监而不名,当朝贵戚,亲礼莫与为比”,“高祖有所巡幸,必令居守”。武德六年(623),“迁尚书左仆射”,寂乞引退,“高祖泣下沾襟曰:‘今犹未也,要相偕老耳,公为台司,我为太上,逍遥一代,岂不快哉!’俄册司空”。可见裴寂是高祖李渊身边最亲信的第一号人物。李渊此人雄才大略,读太原起兵时记室参军温大雅所记《大唐创业起居注》可知。从隋大业十三年太原起兵到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以前,李渊一直是最高决策者和全局指挥者。裴寂在其中当也建立过别人所不能企及的重大勋业,才获得李渊如此高度的亲任。所谓“使我至此,公之力也”的话,是无论如何加不到徒知进宫女、论故旧、寻常恩幸之流的头上,只因玄武门之变后李渊的政权为李世民所夺取,裴寂跟着垮了台,贞观朝纂修《高祖实录》就把太原起兵说成李世民所主谋,统一天下也几乎全是李世民的功劳,李渊尚被诬为坐享其成,裴寂的作用自然更一概抹煞。后来国史以及承用国史、实录的两《唐书》等因之而不改,于是《裴传》中才出现只纪恩宠不见勋业的怪现象。
刘文静原为隋晋阳令,和裴寂同是太原起兵的主要策划者,裴寂任李渊大将军府长史时他任大将军府司马,裴寂转大丞相府长史他也转大丞相府司马,裴寂拜尚书右仆射他拜纳言,是仅次于裴寂的人物。但武德初年他和裴寂有了矛盾。《旧唐书》本传说:“时高祖每引重臣共食,文静奏曰:‘陛下君临亿兆,率土莫非臣,……宸极位尊,帝座严重,乃使太阳俯同万物,臣下震恐,无以措身。’”所谓“太阳俯同万物”是借用晋元帝“诏王导升御床共坐”王导推辞之词,“重臣”则指裴寂,对看《裴传》自知。为什么刘文静要反对裴寂,连裴寂和李渊同坐共食这点事情都不放过,《刘传》下文作了解释:“文静自以才能干用在裴寂之右,又屡有军功,而位居其下,意甚不平,每廷议多相违戾,寂有所是,文静必非之,由是与寂有隙。”好像只是缘妒宠而成仇。其实这只是就事论事,没有讲出事态发生的根子。要真正弄清根子,应该从刘文静和李世民的关系来考虑。这在《旧唐书•刘文静传》中并没有完全隐讳,如一开头就说:“文静察高祖有四方之志,深自结托,又窃视太宗,谓〔裴〕寂曰:‘非常人也,大度类于汉高,神武同于魏祖,其年虽少,乃天纵矣。’寂初未然之。”“后文静坐与李密连婚,炀帝令系于郡狱,太宗以文静可与谋议,入禁所视之。文静大喜曰:‘天下大乱,非有汤、武、高、光之才,不能定也。’太宗曰:‘卿安知无,但恐常人不能别耳。今入禁所相看,非儿女之情相忧而已。时事如此,故来与君图?大计……’”可见太原起兵之前刘文静和李世民的关系就不平常。以后武德元年(618)七月秦王李世民为西讨元帅拒薛举,刘文静为元帅府长史。十二月秦王李世民拜太尉陕东道行台尚书令,镇长春宫以经略山东,刘文静领陕东道行台左仆射从镇长春宫。说明刘文静确属秦府早期的私党,是辅佐李世民的第一号人物。刘、裴之争,实际上反映了李世民和李渊之间的矛盾。当然,此时李世民羽毛未丰,裴寂决非刘文静之能动摇。刘文静借同坐共食事攻击裴寂而“帝不纳”。武德元年拒薛举战败被降了职(先坐除名,后拜民部尚书,而前此之为纳言则是宰相之一)。武德二年因“绝望”“怨言”被杀。当李渊审理此狱时,李世民为刘文静疏解,“极佑助之”,李纲、萧瑀也“皆明其非反”,只因“高祖素疏忌之,裴寂又言曰:‘文静才略,实冠时人,性复粗险,忿不思难,丑言悖逆,其状已彰。当今天下未定,外有劲敌,今若赦之,必贻后患。’高祖竟听其言”。这实际上是李渊、裴寂为防止内部出现派系小集团而蓄意剪除李世民的羽翼。李渊、李世民父子之间开始出现了裂痕。
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李世民成为太子,再迫李渊内禅当上了皇帝,裴、刘旧案当然非翻不可。大概是遵“三年无改父之道”的古训吧,最初还给成为太上皇的李渊留面子,敷衍一下裴寂。如贞观二年(628)“太宗祠南郊,命寂与长孙无忌同升金辂”,但当裴寂辞让时太宗就说:“以公有佐命之勋,无忌亦宣力于朕,同载参乘,非公而谁?”前两句直截地翻译起来就是:“你是太上皇的人,无忌是我的人。”已颇见斤两。贞观三年就借故把裴寂“免官,削食邑之半,放归本邑”,不久又借故“徙交州,竟流静州”。同时就在这一年,给刘文静“追复官爵,以子树义袭封鲁国公,许尚公主”,彻底平反。
当裴寂被免官放归本邑蒲州时,他请求留住京师,李世民不同意,指责他说:“计公勋庸,不至于此,徒以恩泽,特居第一,武德之时,政刑纰缪,官方弛紊,职公之由。但以旧情,不能极法,归扫坟墓,何得复辞!”李世民这段话讲到两点:一、裴寂是武德时国家政刑的全面负责者;二、当时政刑纰缪。第一点是事实,裴寂武德时身为宰相,而且是宰相中最为高祖倚重的,武德时一切政刑当然由他辅佐李渊全面负责,这实际上已否定了裴寂“徒以恩泽”之说。第二点则是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而且连李渊也连带骂在里面,和后来朝廷宴会上对太上皇李渊所说“百姓获安,四夷咸附,皆奉遵圣旨,岂臣之力”云云又矛盾。我认为后者倒是事实:因为天下是武德时统一的,奠定建国规模的《唐律》和《唐令》是武德七年由裴寂等因隋开皇《律》、《令》损益制订的,通常所艳称的府兵、均田等制度都是武德时确定下来的,以后贞观十一年重颁《律》、《令》,除《律》有所改动外,《令》一仍武德之旧无甚增删。可以说“贞观之治”是在武德政刑的基础上取得的,李世民对太上皇所说“百姓获安,四夷咸附,皆奉遵圣旨”者倒多少符合点事实。一定要说武德时“政刑纰缪”,无非是杀了刘文静以及后来对秦府势力作过种种抑制而已。这只是权力之争,并不能因此而说李渊、李世民之间有什么方针政策上的重大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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