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武德贞观时统治集团的内部矛盾和斗争(4)

唐史十二讲 作者:黄永年 2007-05-15 03:46

李世民以平定山东而威权日盛,当然使身为太子的建成感受压迫,元吉也有自己的打算,不甘屈居李世民之下。于是联合起来共同对付李世民。(一)在出征问题上,前此建成以太子身份留长安练习政事,除武德二年出兵盩厔镇压司竹园的“群盗祝山海”,四年出兵鄜州击破稽胡酋帅刘仚成的部落外,再未承担军事任务。而这两次都是长安附近的小规模作战,事罢即回长安,不能像李世民那样培植私人军事实力。元吉虽然出征山东,总还是李世民的副手,捞不到多少好处。现在趁李世民为李渊疏薄,他们赶快争取出任大战役的统帅。据《旧唐书•高祖纪》,武德五年(622)八月“突厥颉利寇雁门”,“遣皇太子及秦王讨击,大败之”。十月“遣齐王元吉击刘黑闼于洺州”。十一月“命皇太子率兵讨刘黑闼”。十二月“皇太子破刘黑闼于魏州,斩之,山东平”。六年七月“突厥颉利寇朔州,遣皇太子及秦王屯并州以备之”。八年六月“突厥寇定州,命皇太子往幽州,秦王往并州,以备突厥”。最后九年“突厥犯边,诏元吉率师拒之”,因玄武门之变而告吹。可见武德后期李世民已当不成大战役的最高统帅,这个重要位置已逐步为建成、元吉取代。(二)不仅公开取代统帅权,还用公开或秘密的手法来瓦解李世民已经结集的小集团势力。用金帛招诱尉迟敬德、段志玄、李安远等秦府将领,不成就加以排陷,曾下尉迟敬德于诏狱,要出程知节为康州刺史,连房玄龄、杜如晦这两个大谋士都被斥逐出秦府。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前夕,还借元吉率师拒突厥的机会,“令秦府骁将秦叔宝、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等并与同行,又追秦府兵帐,简阅骁勇,将夺太宗兵以益其府”,要把李世民弄到彻底无拳无勇的地步。(三)和李世民一样大搞其结党营私,扩充东宫、齐府的实力。李世民有以杜如晦、房玄龄为首的谋士和秦府文学馆十八学士,建成有洗马魏征、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等“尽心所事”的东宫官属。元吉也有王孝逸、张胤等齐王府文学。李世民有秦府私甲,建成则“私召四方骁勇,并募长安恶少年二千馀人,畜为宫甲,分屯〔东宫〕左、右长林门,号为长林兵”,元吉也和建成同样“募壮士,多匿罪人”。李世民有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段志玄等骁将,建成有薛万彻、冯立,元吉有谢叔方等战将。李世民的外援有在洛阳的张亮、幽州的王君廓,而幽州大都督庐江王瑗以及在河北地区的前宫千牛李志安、齐王护军李思行等则是建成、元吉的外援。在外边哪方面强固很难说,在京城里则建成、元吉的实力最后已超过了李世民,这在玄武门之变中表现得很明显,后面要谈到。
建成、元吉这么做,显然是得到李渊同意和支持的。其中如取代李世民出任统帅,斥逐房玄龄、杜如晦,让秦府精锐转属元吉等等,更非出之诏敕不可,很可能有些本来就是李渊的主意。但李世民毕竟也是亲儿子,处理起来多少要牵顾父子之情,不能像解决其他政治案件那样果断,那样干脆利落。例如武德七年曾发生庆州都督杨文干叛乱事件,此人“尝宿卫东宫,建成与之亲厚”,有人上变诬告“太子使文干举兵,欲表里相应”,这大概出于李世民一伙所指使,但李渊没有彻底追究,“惟责以兄弟不能相容,归罪于〔太子〕中允王珪、〔太子〕左卫率韦挺及〔秦王〕天策兵曹杜淹等,并流之巂州”,用各打五十大板的方式把建成和李世民双方的部属处理几个了事。因此两年后李世民和建成、元吉的矛盾进一步尖锐,到达水火不相容时,李渊仍不想作出果断措施,而准备召集这三个儿子,由他和重臣大僚裴寂、萧瑀、陈叔达、封伦、字文士及、窦诞、颜师古等来公断曲直。没有预料到李世民会发动玄武门军事政变,来个突然袭击。结果不仅建成、元吉当场被袭杀,李渊被迫立李世民为皇太子,“庶政皆决断”,两个月后更被迫内禅,成为毫无权力、真正“孤家寡人”式的太上皇,当了九年高等政治囚犯而死去,比隋文帝之见杀于杨广总算略胜一筹。
关于武德九年六月四日玄武门之变,陈寅恪先生在《唐代政治史述论稿》的中篇里已有所论述,这里只谈一点和陈先生稍有出入的看法,即这次军事政变对李世民方面来说实属“孤注一掷”。当时李渊之支持建成、元吉,李世民是很清楚的(这也是政变成功后急于要叫李渊退居太上皇的原因之一)。六月四日公断,以剪除过李世民羽翼刘文静的裴寂为首席大臣,其结果之不利于李世民也是可以预计的。即使公断后维持现状,不对李世民作什么大处分,元吉之夺取秦府精锐也是势在必行的,李世民眼看就要成为没有多少实力的空头皇子。再就双方当时的军事力量来看,这时东宫、齐府的兵力合起来已远较李世民在京城里所能控制的来得强大,如果不是在东宫、齐府兵到来前已将建成、元吉袭杀,出示建成、元吉首级使东宫、齐府兵瓦解,李世民一方肯定要失败。这种兵力?不敌,老于行阵的李世民等人岂能不知。所以玄武门之变实是李世民等人处在极端不利的困境中的冒险行动,其成败与否全在能否出其不意地把前来听候公断的建成、元吉袭杀。这当然没有十分把握,使见过大世面的李世民都弄得极为紧张,要占卜一下吉凶。
研究历史的首要任务当然是探索其必然性,但对偶然性也不宜忽视,更不能否认。就当时的历史条件来说,太子和诸皇子以至对皇帝争夺最高权力的事情是必然发生的,但究竟谁胜谁败,像玄武门之变的结局那样,就不能否认有很大的偶然成分。

5、地域问题和世族庶族问题

以上各节具体分析了李世民和李渊以及建成、元吉各个派系各个小集团之间的矛盾和斗争。总起来说明了一个事实,这种矛盾斗争只是封建统治集团内部的权力之争。
是不是反映关陇人和山东人的矛盾,是关陇人和山东人之争?如果抓住建成、元吉所说“秦王左右多是东人”这句话,来个断章取义,好像有点像,好像秦王李世民确是山东利益的代表,而建成、元吉以至李渊都代表关陇旧势力。然而不然。(一)李世民结集的主要力量见诸“功臣实封”名单的,房玄龄(齐州临淄)、高士廉(渤海蓨)、柴绍(晋州临汾)、唐俭(并州晋阳)、秦叔宝(齐州历城)、程知节(济州东阿)、段志玄(齐州临淄)、张公谨(魏州繁水)、刘师立(宋州虞城)、李孟尝(赵州平棘)、王君廓(并州石艾)、张亮(郑州荥阳)、庞卿恽(并州太原)、樊兴(安陆)、元仲文(洛州)、秦行师(并州太原)、封德彝(观州蓨)诚然是山东人,萧瑀(兰陵)、钱九陇(晋陵)是江南人也非关陇人,而长孙无忌(雍州长安)、杜如晦(京兆杜陵)、长孙顺德(雍州长安)、侯君集(豳州三水)、刘弘基(雍州池阳)、公孙武达(雍州栎阳)、屈突通(雍州长安)、宇文士及(雍州长安)、杜淹(京兆杜陵)、李安远(夏州朔方)都是关陇人,而且长孙无忌、杜如晦、侯君集和山东的房玄龄、尉迟敬德、张公谨等同样是发动玄武门之变的主要人物。(二)建成的韦挺(雍州万年)、薛万彻(雍州咸阳)、冯立(同州冯翊)是关陇人。魏征(钜鹿曲城)、王珪(太原祁)却是山东人。元吉的谢叔方(雍州万年)是关陇人,李思行(赵州)、王孝逸(汴州)又是山东人。而且建成、元吉还想招诱李世民一边的山东人尉迟敬德、段志玄、李安远等为己用。(三)就是李渊也如此,在他称帝后公布的“太原元谋功臣”名单中,刘文静(京兆武功)、长孙顺德、刘弘基、殷开山(雍州鄠县)、窦琮(扶风平陵)、张平高(绥州肤施)、李高迁(岐州岐山)是关陇人。裴寂(蒲州桑泉)、柴绍、唐俭、刘世龙(并州晋阳)、刘政会(滑州胙城)、赵文恪(并州太原)、李思行、许世绪(并州)是山东人。李渊、建成、元吉和李世民在用人都明显地没有只要关陇或只要山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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