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看着这个意志的城堡如何在他不断地挥鞭与坚定地召唤之下动摇了。大家怀着一种客观的关切态度,既杂有装腔作势的同情,也有惋惜以及只要自己满足便什么都无所谓的冷酷心理。如果我对这个过程了解得正确的话,那么这位先生的失败是由于他采取了消极的斗争态势。无欲望的精神状态很可能是行不通的,不愿做某一件事,久而久之便成为一种不可能维持下去的精神状态;不愿做某一件事同根本什么事也不愿做——换言之,毕竟要做别人所要求的事——这二者也许太接近了,这中间自由思想是挤不进去的,更何况朝这里挤的还有骑士的花言巧语。他在皮鞭声和命令声之中,又掺进了这类劝诱的话,正如他把自己所特有的秘密效果,同其他在心理上起迷惑作用的效果掺杂在一起一样。“Balla(跳舞吧)!”他说,“有谁会这样折磨自己呢?你说,强制你自己就是自由吗?Una Balla(只跳一支舞)!你的四肢都想动,听其自然该有多好啊!你已经在那里跳了!这不再是斗争啦,这是一种娱乐!”——就这样,痉挛和抽搐在这个年轻人的躯体上占了上风,他抬起胳膊,又抬起腿,顿时所有的关节都放松了,他摆动四肢,跳起舞来,在人们的掌声中,他手舞足蹈地被骑士领上台去,加入其他几个傀儡的行列。当这个被降伏者在台上亮相时,大家都看清了他的面孔。他咧着嘴微笑,一双眼睛半睁半闭,他正在“娱乐”。他现在比他骄横的时候显然要舒服得多,看到他这样对于大家也是一种安慰……
可以说,他这个城堡的“陷落”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从此坚冰已被打破,奇波拉的胜利达到了顶峰;女妖瑟西[(]瑟西,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女魔。[)]的魔杖,他那呼啸着的弯爪柄皮鞭,无限地支配着一切。我记得有一阵,而且必定是过了午夜相当一段时间,不大的舞台上有八或十人在跳舞,甚至礼堂里也到处呈现出兴奋活跃的状态。一个戴夹鼻眼镜、牙齿很长的盎格鲁撒克逊女人,不用主宰者为她操心,便自行离开座位在中间的过道上跳塔兰太拉舞。这时,奇波拉懒洋洋地靠在舞台左侧一张草垫椅子上,大口地吸烟,又傲慢地从他可怕的牙齿间把烟喷出来。他用一只脚轻轻叩地,间或耸肩而笑,瞧着礼堂里放任无度的状况,有时侧身朝某个放松娱乐劲头的舞蹈者甩响一鞭。在这段时间前后,孩子们醒着。我怀着羞愧之感谈到他俩。待在这里,至少对于他们来说是不好的,而我们始终还没有领他们退场,我只能解释为大家对时间的疏忽也多少传染了我们,在这夜半时分,我们也同样地漫不经心。事到如今,反正都一样了。此外,谢天谢地,孩子们不懂得这种娱乐糟糕的一面。我们破格地允许他们观看这场闹剧似的魔术晚会,一直陶醉着他们无辜的心灵。他们断断续续地在我们身上睡个一刻钟光景,现在又醒了,两颊通红,睡眼惺忪,乐不可支地观看晚会主人让别人跳舞。他们高兴地随着大家一次次用自己的小手不熟练地鼓掌,不曾想到会有这般快活。当奇波拉招呼他们的朋友马里奥,“埃斯奎西托”的马里奥时,他们按自己的习惯高兴得跳到座位上去。奇波拉完全像什么书上插图里画的那样,把手举到鼻子前,用食指一伸一屈地招呼他。
马里奥听从了。他登上梯子向骑士走去,而骑士还不停地以那种插图里古怪的姿势伸屈食指招引他过来,这一情景我至今犹历历在目。这个青年曾有过片刻的犹豫,就连这一点我也记得很清楚。从开演到现在,他一直站在我们左侧的过道上——那个梳勇士发式的焦万诺托也站在那里——倚着一根木柱子,或双臂互抱,或将两手插在上衣兜里。对我们所看到的那些表演,他都注意观看,但没有显出特别兴奋欢快的样子,天晓得他领会了多少。晚会快结束时还被请上去当帮手,他显然是不愿意的。然而他听从召唤又是不难理解的。他的职业就是听人使唤;再则,像他这样单纯的小伙子,不可能有这样的精神力量,去拒绝像此时此刻的奇波拉似的荣获了许多成功的人的召唤。不管他愿不愿意,他还是离开了那根柱子,请站在他面前并回头瞧他的人们让出一条路来,走上台去。他鼓起的嘴唇四周,泛起一丝踌躇的微笑。
请您想像一下他的模样:一个二十岁的矮胖青年,短头发,低前额,厚眼睑,杂有绿、黄两色并非纯灰色的眼睛。我之所以了解得很细致,是因为我们经常同他交谈。他上半个脸后隐,塌鼻子,鼻梁上有不少雀斑,下半个脸前凸,厚厚的嘴唇鼓起,说话时露出湿润的牙齿。这鼓起的嘴唇和被眼睑遮盖的眼睛,使他的面相带上一种生来就有的忧郁,这正是我们一开始便注意他的原因所在。他一点残忍的样子都没有;他那双不同一般地修长而纤细的手就不会让人产生这种感觉,这双手,甚至在南方人中间也是少见的,大家都乐于让他用这双手为自己服务。
我们是从人的角度了解他,而不是从他为人的角度了解他,如果您允许我做这样的区别的话。我们几乎天天见到他,他那种做梦似的恍惚神态多少引起了我们的关切,他常常心不在焉,但又匆忙纠正,显出一种特别热忱的服务态度。他表情严肃,孩子们也最多使他露出一丝微笑,但他不是绷着脸,也不是一脸奉承相,有意讨人欢心,或者毋宁说,由于他的相貌显然没有希望讨人喜欢,他便干脆拉倒。他的形象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忘却,在一次旅行中获得的这样一种简朴的记忆,反倒比某些比较重要的记忆更能长久地留在我们的脑海里。至于他的家境,我们只知道他父亲是市政厅的一名小文书,他母亲是洗衣妇。
他现在上台时穿一身褪色的薄斜纹布衣裤,没有硬领,脖子上围一条色彩鲜明的丝巾,末端塞在上衣里;他穿这一身反不如穿侍者的白上衣好。他走近骑士身边,但骑士仍不停地在鼻子前做伸屈指头的动作,因此马里奥还得走近他,靠近这个霸主的腿边,紧挨着椅子。奇波拉坐在椅子上用胳膊肘把他撑到一个大家都能看清他脸部的位置上,随后漫不经心地、像主子一般乐滋滋地把他从头打量到脚。
“怎么回事,ragazzo mio(我的孩子)?”奇波拉说,“我们怎么这么晚才打交道?不过你可以相信,我早就认识你了……是啊,我早就注意到你了,还知道你的素质不同一般。我怎么又把你给忘了呢?我要考虑的事很多,这个你是知道的。……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只需知道你的教名。”
“我叫马里奥。”年轻人低声回答说。
“噢,马里奥,很好嘛!不错,听说过这样的名字,一个很普遍的名字,一个古典名字,保存着祖国英雄传统的名字之一。Bravo,Salve(妙啊,敬礼)!”他蓦地把胳膊和摊平的手由歪肩膀伸向斜上方,行了一个罗马式举手礼。如果说他有点喝醉了的话,那么,这也并不奇怪。但是他说起话来仍旧同先前一样发音清晰而且流利,尽管此时此刻他的整个举止态度以及说话的声调已经有点厌倦,有点像土耳其巴夏[(]巴夏是土耳其的一种高级官称。[)]似的粗鲁而傲慢。
“所以嘛,我的马里奥,”他继续说,“你今晚来了,很好嘛,还戴了一条这样漂亮的围巾,很配你的脸相,同姑娘们在一起时,它会给你增添不少好处,托雷·迪·韦内雷迷人的姑娘们……”
从站票席上,大约从马里奥原来站的地方,传来一阵笑声。是那个武士发式的焦万诺托在笑,他站在那里,上衣搭在肩上,粗野而带嘲讽地“哈哈”笑着。
马里奥颤动了一下。我以为他是耸了耸肩。也可能他本来是全身颤了一下,耸肩是后加的掩盖动作,他要以此表明围巾和美丽的女性于他都是无谓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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