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军等译
作品〖1〗谢士婷的最后历程新年刚刚过后不久,谢士婷·史密斯的死讯就传到了这个地区。人们惊愕之余,心情是颇为奇异的。最近十来年大家早已把谢士婷这个人忘诸脑后了,然而一想到她竟然会死去都不免唏嘘感叹了。她是客死在奥尔堡的一家精神病院里,死亡通知书寄送到了谢士婷的侄儿那里。如今克里斯田·索伦逊作为她的最密切的近亲便只好当仁不让筹划张罗她的葬礼。
谢士婷的遗骸务必要运回来同她的丈夫安德斯·史密斯还有她的孩子一起合葬在教堂墓地里,那是不消说的。这是谢士婷生前神智还健全的时候的惟一夙愿,也是这个家族因约成俗的传统。克里斯田·索伦逊套好了马车,同他雇用来的长工一起赶车去接他姑母的灵柩回来,他们要整整赶三十五英里路才能到奥尔堡。
那天是星期二,当他们上路的时候,天气晴朗,碧空澄澈。他们同家里人说好第二天就回来,葬礼将在他们返回的当天举行。
不料就在他们动身走后的那天晚上,天公忽然变了脸。一场只有在东南沿海一带才见得到的可怕的暴风雪骤然来临。漫天的鹅毛大雪随风飞舞,纷纷扬扬抽打得人睁不开眼睛。这场暴风雪来势凶猛,凛冽的寒风呼呼劲吹,冷得砭骨入髓,风卷着大雪把整个乾坤变成一片混沌,根本就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风卷雪旋,雪助风威,大风雪一连刮了三天三夜。星期三的下午曾经有一段时间暴风雪稍稍减弱了势头,人们推门出来一看,积雪已经有一人来高了。后来,风雪又陡然剧烈起来,成了一个寒风呼啸、天寒地冻的冰雪世界。
大约下午两点来钟的光景,牧师在积雪之中,一步深一步浅地赶到教堂里来。当他步履踉跄地来到教堂的时候,但见已经有十来个来自本教区的善男信女聚集在教堂大门口的一个角落里,他们个个都冻得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神情呆板倦怠,由于寒冷和大雪他们的目光滞涩茫然,几乎视而不见。那具等着下葬的尸骸却不见踪影。牧师参加到这些前来送葬的人群之中,在钟楼底下紧紧地挤在一起,他们寒暄了几句,谈谈这坏天气。狂风把大雪卷成一个个旋动的漩涡,在空荡荡的教堂墓地上腾空而起,状若烟柱,足足有一幢房子那么高,在雪堆之中斑斑点点裸露出了一些十字架。
“我相信他们没法赶回来了!”尤根·波尔茨说道。
“是呀,这是不可能的,”商人的嘴隔着湿漉漉的围巾大呼小叫,“现在连哪儿是大路哪儿是沟壕都分不清啦,他们不可能赶回来。”
大雪在他们头顶上回旋急转,高高地卷入天空。在钟楼的通道里风声凄厉呼号,有时候狂风刮过大钟边沿发出一阵阵如泣似诉的呜呜声,仿佛在倾吐悲哀和痛苦。
牧师对这一切都镇静自若,因为他已经上了年纪而且耐心十足。当教区执事呼哧呼哧地擤着鼻涕,精疲力竭地从漫天大雪中走来把门打开,他们就一起走进教堂的前厅,在那里又等了个把小时,个个冻得像冰块似的。已经把墓穴挖好的尤根·波尔茨走过去又把那个坑清扫了一遍。他们赶紧派了个人到克里斯田·索伦逊家去问问消息。这时候天色已渐渐晦黯下来,黄昏即将来临,那几个人站在这间越来越黑沉沉的前厅里瞪大着眼睛瞅着大门裂缝里刮进来的一絮絮雪花,那么洁白晶莹,那么寒气逼人。门外的墓地早已雪埋冰封,成了冰雪天地。暮色昏沉,那几个人在寒风中显得分外瑟缩矮小。
“这真是生平第一遭啊!”有个胆小的人自言自语说道。他们又是擤鼻涕又是跺脚,闷声不响地连连摇头。“这真是我能记得的最厉害的一场暴风雪。慈悲的上帝呀,你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下了这么一场雪。”
后来那个去查看动静的人终于回来了,运送尸骨的人根本没有回到家,克里斯田·索伦逊家里没有听到过一点点消息。于是牧师宣布葬礼推迟举行。那个教区执事把教堂的大门锁好,那几个人便分头各自回家去,心里都茫茫然像压了块石头一般。
星期三晚上,狂风片刻不停整个刮了一夜,风声如呜咽,似嚎哭,叫人听得心惊肉跳。克里斯田·索伦逊家里男女老少都没有上床睡觉,整个等候了一夜,然而他却一直没有出现。到了星期四,天气稍微好转了一些,雪下得不那么大了,然而狂风和旋雪却依旧在肆虐。在小镇四周,积雪堆得像是一座座粮仓,小镇里里外外的大街小巷全都被抹平消失了。负责扫雪的管事人派了几个人出来用大扫帚扫扫路面上的积雪,然而既扫不清也毫无用处,因为像这样的鬼天气里没有人会敢在大路上趱程赶路的。星期四晚上,克里斯田·索伦逊农庄上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葬礼的筵席仍然没有撤掉,菜肴放满了长餐桌。女主人心烦意乱,失掉了方寸。而整整一晚上大路上仍旧没有响起辚辚的马车声。
到了星期五?暴风雪更加变本加厉,没有人曾经看到过有这样厉害的大风雪。那简直就是一场大飓风。鹅毛大的雪花随风狂舞,遮天蔽日,人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然而家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因为大雪把日光全挡掉了。不过就算他们有事要出门也出不来,因为大雪早已把屋门堵得严严实实。他们不得不从屋顶阁楼的窗户里爬出来,攀椽抱柱而下,到牲畜棚里去喂牲口。那短短几天里,所有的交通联络全都被切断了,也可以说,一切的文明生活都停止了。
家家户户都足不出户,完全自己顾自己,他们虽然互不照面,然而心里却都在想着同一桩事情,他们知道谢士婷正在魂归故里,悠悠荡荡而来。他们眼前似乎可以看到那辆运尸的马车在弥天大雪中在奥尔堡的大路上停停歇歇,颠簸挣扎。星期四那天还总算有一个顾客光顾了杂货店,他进门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了,到了星期五,干脆没有一个人来光顾了。那一天这个小镇甚至整个教区都荒凉得仿佛成了渺无人烟的不毛之地。
星期五,有两个人在积雪堆中邂逅相遇,他们是劈面撞了个正着,这才知道对面有人。
“喂,对面来的是谁?”有个人先开腔。
“是我呀,哦,那原来是你,好心的大夫。你能喘得过气来吗?哈哈……”
在这漫天风雪之中的两个大活人之一是艾立克逊医生,另一个是尼尔斯·李夫。李夫干脆一屁股坐在雪堆上纵声欢呼大笑起来。他已经六十九岁了,然而却仍旧像个孩子一样喜欢下雪天和在坏天气里出来游荡。他精力充沛,满心欢悦地又笑又喊,可惜艾立克逊医生却不大能看见他。
“天下了一点点雪,”他开心地说道,“你能感觉到吗?哈哈哈!我说的是天正在下雪哪,好大夫!你相信吗,谢士婷阴魂不散,正在回老家来哪。我告诉克里斯田·索伦逊天会下大雪。我就是这样说的,我还说你还是乘雪橇去接她吧!可是他却偏偏赶着马车去,大概嫌我这个老家伙多嘴多舌吧。哈哈哈!你看,在这样的天气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得不出来活受罪。愿上帝赐福给我们!”
尼尔斯·李夫发出一阵衷心的大笑,人影倏忽消失在大雪之中。他的双臂底下各夹着一大块糙皮硬面包,他是要到一家佃农家里去,因为他忽然想起来这些可怜的穷人家说不定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了。
星期六早晨天总算雪霁风止,变得阳光熙和,蓝天如洗了。当人们走出房屋,爬上积雪堆去眺望时,他们差点儿认不出他们自己的小镇和这一带地方了。积雪堆得足足有四十英尺高,站在上面登高远望倒着实别有一番情趣。有不少原来屋顶陡峭的尖顶房屋上,积雪从屋檐一直堆平到屋脊,一眼望去成了平顶房屋。
这一带地方模样变得令人不认识了。积雪把四周田野上人们平日看得习以为常的小丘土堆统统抹成坦坦平畴。这一带的地貌形状仿佛被一枝无形大笔按照不为人知的设计图重新勾勒成另外的模样。整个地平线也同早先大不相同了。整个大地一片银装素裹、玉砌晶堆,自东南朝向西北层层叠叠,仿佛排浪惊涛你追我赶汹涌簇拥而来。而如今阳光照耀出了一幅正在奔腾翻滚的浪涛忽然凝止不动的奇异景象。大概在半英里以外的地方可以看到有一个人在这片白得令人炫目的雪地上行走,宛若一只黑色的蚂蚁在挪动。
铲雪的人们清晨很早就在旅馆门前集合了。今天真是叫他们有活计可干的!几乎全镇上所有的男劳工都被“征召”来了。尼尔斯·李夫也脚蹬木底长靴,肩上扛着铁铲闻声赶来,精神抖擞得如同一头小牛犊。他跳来蹦去,恰似踏进了极乐的七重天一般。在他年轻的时候,铲雪乃是人生最大的赏心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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