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天三夜,大家都闭门枯坐苦苦等待着他。克里斯田·索伦逊成了这一带地方的传奇人物,那几天日子漫长得叫人难熬,听不到一点消息叫人心焦。所以,克里斯田·索伦逊扶灵回来的消息就像春风野火般传了开来,人们奔走相告,至于究竟是谁在那天早晨把这个消息传出来的,却是不得而知了。那个音讯经过辗转相告说法不尽相同,不过大致是说他已经离小镇只有一英里之遥,正在趱程赶路,他的前面有不少人为他铲雪开路云云。
这真是天大的新闻!想要早点看到扶灵者归来的渴望似乎具有一股超自然的神秘力量,而前来接灵送葬的力量也骤然变得谁也无法说得清了。整个小镇万人空巷,全体居民一齐出动,非但如此人们还从全教区四面八方赶来要一睹死者遗骸的风采。谢士婷的身后哀荣真是她生前料所未料的,整个星期六上午小镇上都处在极大的兴奋骚动之中。铲雪的那批人拼命加紧铲雪想从小镇朝北去打开一条通路。他们个个身体埋在深深的雪洞里,在他们干活的地面上,但见一团团白雪仿佛凭借了自己的力气从雪洞的边沿上飞了出来。
忽然又传来消息说克里斯田·索伦逊已经在彼尔·阿勒鲁普的农庄旁边翻过小山,正在朝向小镇以北的山谷进发。
在这条山谷的半当腰处,公路到了尽头,那里竖着一块路标牌:通往奥尔堡三十五英里。从小镇上来的那批铲雪者终于同送灵的队伍相遇了。在克里斯田·索伦逊马车前面果真有一长串人在铲雪开路,他们来自胡尔诺姆镇,大概有五十来人光景。路打通之后,这两批铲雪者就分列在道路两侧,当克里斯田·索伦逊赶着灵车从他们中间穿过时,夹道两边都发出了一阵欢呼,镇上来的人纷纷向他打招呼问好,他总算又回到自己的亲朋好友中间来了。他站停下来尽其所能地同大家握手,大家围上来把他簇拥在中间。
“咦,这不是你自己的马车嘛,克里斯田!”
不错,这不是他的马车。他的马车在尼勃镇附近折断了车轴。这辆马车是一辆装有弹簧的送货马车。人们跟随在它左右,细细端详它。四个车轮已经被冰雪冻得一点也不灵活了,车毂转都转不动。车架底部粘满了厚厚一层冰雪,这真一点不假的是一辆雪车。车上载的那具黑色的棺材也盖满了白皑皑的积雪,似乎那些积雪同棺木已经融为一体难分难解了。克里斯田的那匹驽马套在挽具里耷拉着脑袋,一瘸一拐地蹒跚跛行,连站立都不大稳当,除此之外倒还看不出来有什么别的毛病。不过克里斯田·索伦逊却变得人们几乎不认识了。他的脸部青紫肿胀,声音喑哑,跟早先不一样了。而且他变得多嘴饶舌起来,他站在那里揉擦双手和伸屈双膝的时候一刻不停地说话。他并不是特别地朝着某个人讲话,而是魂不守舍地喋喋不休。克里斯田·索伦逊浑身散发出一股老远就熏人欲醉的烈酒气味,然而却没有人能硬说他已经喝醉了。大家默默无言地围拢在他的四周,越来越觉得不可思议。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话匣子那样讲个不停,丝毫不带任何表情。每个人都不得不看着他那酡颜毕露的面孔和呆板涩滞的双眼。他将身体倚在一个前轮上,而且紧紧地压住它不让它转动,好让大家听得清楚他讲的整个故事。尽管他整夜没有睡觉而且挨冷受冻,再加喝了不少酒,已经极度倦怠疲乏神志恍惚麻木了,然而却还要出点风头,想使大家对他赞叹钦佩。他用肿胀得不听使唤的双手攥住了缰绳一口气讲下去……可见他委实太困顿疲倦了,讲着讲着他就越来越没有精神,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咕哝,他忽然把脑袋一沉竟就这样站着熟睡过去。
克里斯田·索伦逊身体一晃,猛然惊醒过来,仿佛魂魄又重新附到了他的身上。送灵的队伍又开始朝前移动了。克里斯田·索伦逊迈开脚步又蹒跚往前走了。当他们翻过铁匠铺附近的小土丘后,小镇已经赫然在望了。他们在这里同一大群前来出殡送葬的人们迎面相遇,克里斯田·索伦逊的劲头愈发不可收拾了。他提高了嗓门,唾沫星乱飞地又从头开始把这一次漫长的旅程绘形绘色地讲叙起来。那个雇来的小伙子也在送葬队伍的尾梢对着另外一批听众大讲特讲。这个年轻的长工也被折磨得不像样子,他脚步踉跄,摇摇晃晃地挣扎蹒跚,那张形容枯槁的脸上一副茫然若失的呆滞神情。但是他还力求原原本本地把旅程的经过情况一点不漏地讲出来,就好像在一场口试中背诵传述一样。他的声音嘶哑刺耳,那是一点没有办法的,好在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他们又回到了家。
从这两个精疲力竭的接灵者的口述中,人们多少对这次旅程有了个大致的概念。克里斯田·索伦逊在星期二下午暴风雪刚开始时就已经到了奥尔堡。第二天清晨他硬着头皮赶着灵车往回走,尽管暴风雪大得连车前面那匹马的双耳都看不见。他们走了一程之后不得不在路上遇到的第一家旅馆里住下来歇息,等到他们以为风雪小了一点再继续赶路。他们就这样从一家旅馆赶到另一家旅馆,整个旅程都是如此。克里斯田·索伦逊平素从不嗜酒,但是这次旅途上却不得不借酒暖身,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一路上,他们真是吃尽苦头,走着走着迷路了,连方向也辨认不清,后来干脆连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时间是几点钟了都弄不清楚。有好几次马车陷在雪地里动弹不得,他们不得不到邻近的农庄上去央求人家来铲雪开路。他们惟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这刺骨的严寒中保持清醒不要睡过去。这一趟旅程究竟是怎么走过来的,他们多半记不清了,因为是像梦游者那样跌跌撞撞往前挪动脚步的。到了星期四,他们险些儿惨遭不测送掉性命,他们的马车几次陷进了积雪堆里,而在那狂风大雪的空旷原野上休想找得到哪个人的踪影。在尼勃镇朝南一点的地方,他们的马车翻进了一条沟壕里,马车来了个底朝天,棺材从车上颠落下来,尸骨滚到了积雪里。他们以为这下子什么都完了,却不料天佑神助,在紧急关头有人赶来相帮搭救,终于化险为夷并且在尼勃镇上弄到了另一辆马车。
“我们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喝烧酒,”克里斯田·索伦逊有点窘困地承认说,然而却毫无懊悔和内疚,“那是没有办法,非喝不可的。倘若没有这瓶烧酒的话,我们不知有多少次会栽倒下来活活冻死。我的头脑还算一直清醒,不过我雇来的那个小伙子安东却常常困乏得要熟睡过去,以至于我不得不用一只手赶车,用另一只手不停地摇晃他免得他睡死过去。”
出殡的队伍朝向教堂墓地走去,还专程派人去请牧师来。葬礼即时三刻举行,其盛况真是空前,在大家的记忆之中从来没有哪次葬礼有这么多人来参加。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这一带地方有许多人认识谢士婷·史密斯,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一段艰苦历程的描述吸引来了不少人。
棺材抬进了教堂里面,放在祭坛前面的地板上。本地区的女人们默默地走到前面送上花圈,克里斯田·索伦逊大声感谢接受下来,把它们倚在棺材旁边。克里斯田·索伦逊的身子确实暖和过来了,方才他走进屋里时,光秃秃脑门上沁出了雾蒙蒙的水蒸气,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像要爆裂开来一样。他几乎自己也不明白在做些什么事情。别人走进教堂后都是心怀虔敬,悄声交谈或者默默无语,他却仍旧自顾自滔滔不绝地粗声大气讲下去,这种亵渎神灵的样子仿佛是置身在不圣洁的场所里一般。
“谢谢你,”他对一个上前来送花圈的老妇人说道,“你真好,居然还记得老谢士婷姑母。是呀,她是值得令人怀念的。多谢,多谢。”
牧师姗姗来迟,大家只好耐心地等待,尽量挤到那个有座位的中殿里去,尽管那里一排排木长凳已经歪斜倾倒,四壁寒冷似冰,地板也是冰凉的,他们只好不断地跺脚,有时用一只脚踩踩另一只脚来暖和一下,使自己觉得双脚依然在他们的身体底下。
“你们想要看看遗体吗?”克里斯田·索伦逊突然心血来潮,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如果你们想看的话,不妨就瞧上一眼。”
克里斯田·索伦逊把那几个十字架形状的小螺丝钉旋开,掀起了棺材盖。在他这样做的时候,四周发出了嘤嘤嗡嗡的说话声,人人都不以为然地评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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