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声也不理他。他说:
“过一会儿,有一个比利时医生要来。他奉命陪你们过夜。”
他敬了一个军礼,出去了。
“我刚才不是跟你说过的嘛,”汤姆说,“咱们这下可好了。”
“是的,”我说,“糟糕的是这个孩子。”
我说的是公道话,可我心里并不喜欢这小孩。他的面庞太细嫩,害怕和痛苦使他的脸都变形了,整个面容都扭曲了。三天前,这个小鬼还稚气十足,蛮逗人喜欢的;可现在,他简直像个老妈子。我想,即使人家放掉他,他也不能恢复青春了。对他表示些许怜悯,倒也不坏,可我讨厌怜悯,这甚至会使我十分反感的。
他默不作声,可是他变成灰色了:脸灰,手也灰。他又坐下来,圆圆的眼睛注视着泥地。汤姆是个好心肠的人,他想拉拉他的手,但小家伙猛地把手缩回去,显出一副难看的脸色。
“随他去,”我低声地说,“我瞧准了,他马上要哭鼻子了。”
汤姆听从我的劝告,心里有些难过。他多想安慰小孩啊,要是他管管这些闲事,他就可以竭力不想到自己。但是,这使我老大不快,我从来就不曾想到过死,因为死的时刻还没有到来。而现在,死神就在眼前了,我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只好想着它了。
汤姆开口了:
“你杀过人吗,你?”他问我。
我没回答。他倒自己向我表白,从八月初以来,他杀过六个人。他不知道当时是怎样杀的人,我倒看出他是不愿意知道当时的情况。而我自己,我还没有杀死过人,我思量着被杀者是否很痛苦。我想到子弹,我想像火烫的弹雨穿过我的躯体。所有这一些,都是在正题之外的事,可我处之泰然:我们还要度过整整一个夜晚,可以好好去理解这个正题。过了一会儿,汤姆不说话了,我用眼梢注视他。我看见他也脸色灰白,样子很愁苦,我心里想:“戏开场了。”天差不多已经昏黑,一道惨淡的光线透过气窗射进来,那煤堆便在天底下形成一大块黑斑。我从天花板的空洞望出去,看见了一颗星星:这将是一个清澄皎洁的寒夜。
门开了,两个卫兵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穿比利时制服的金发男人。他向我们敬了一个礼,说:
“我是医生,我奉命在这痛苦不堪的时刻来陪陪你们。”
他声音和悦,吐字清晰。我跟他说:
“您到这儿来干吗?”
“我来照应你们。我将尽自己的可能,使你们这几个小时不至于太难受。”
“您为什么要到我们这儿来呢?还有别的囚犯,医院里已经人满为患了。”
“他们把我派到这儿来的。”他漫不经心地回答。
“啊!他们爱抽烟吗,嗯?”他连忙接着说,“我有香烟,还有雪茄烟。”
他送给我们几枝英国香烟和西班牙雪茄烟,但我们谢绝了。我直盯着他看,他显得很尴尬。我对他说:
“您到这儿来不是出于同情。再说,我认得您。我被捕那天,我看见您跟几个法西斯分子一起站在兵营的院子里。”
我正要继续说下去,但是我身上似乎突然发生了一件事,我颇为惊奇:这个医生站在我们面前,我一下子就心灰意懒了。平常,我跟一个人聊起天来便会没完没了。可是现在我不想说话了。我耸耸肩,移开目光。稍顿片刻,我抬起头来,那个人好奇地端详着我,卫兵们坐在一个草褥子上。佩德罗,一个清癯的大个子,双手合起来转动大拇指。另一个卫兵不时地晃动脑袋,以免打瞌睡。
“您要灯吗?”佩德罗突然问医生。医生点头表示“要”。我想他的脑子像榆木疙瘩一样笨,不过人大概不坏。看他那双冷漠的大蓝眼,我觉得他的主要不足之处是缺乏想像力。佩德罗出去了又回来,手里拎着一盏煤油灯,把它摆在凳角上。灯光昏暗,但聊胜于无:头天夜里,他们还把我们关在黑洞洞的屋子里呢。煤油灯在天花板上照成一个光圈,我看了好大一会儿,眼睛都看迷糊了。尔后,我突然清醒过来,光圈消失了,我觉得自己被一个极其沉重的东西碾碎了。我并不是因为想到死,也不是害怕,而是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控制住了。我的面颊发烧,脑瓜疼痛。
我抖抖身子,看看两个伙伴。汤姆双手捧着头,我只看见他的后颈窝,肥肥的,白白的。小胡安痛苦到了极点,张着嘴,鼻孔翕动着。医生走近他,一只手搭到他的肩上,仿佛在安慰他,可是他的眼睛始终是那样冷漠。接着,我看见比利时人的手暗?地从胡安的手臂滑到了腕节上。胡安无所谓地让他去搞。比利时人用三个手指抓住他的腕节,显得心不在焉的样子;同时,他稍许往后退,把背转向我。可是我身体往后一仰,看见他脱下了手表,一边抓住孩子的手腕,一边看着表。过了一会儿,他松开那只无力的手,走去靠在墙边,然后,他仿佛蓦地想起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立即记下来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猪猡,”我愤愤地想,“但愿他不要来按我的脉,那样我会在他的臭嘴上猛击一拳的。”
他没有过来,但我感到他在盯着我看。我抬起头,针锋相对地盯着他的目光。他冷漠地对我说:
“您不觉得这里冷得难受吗?”
他好像很冷,脸都发紫了。
“我不冷。”我回答道。
他不住地看我,目光严酷。我忽然明白了,我用手摸摸脸:我浑身出汗了。在这个地窖里,时值隆冬,四面透风,我却汗水涔涔。我用手指抓抓头发,头发因出汗而变得黏糊糊的了。同时,我发现自己的衬衣湿淋淋的,粘着皮肉。我至少已经淌了一个小时的汗了,却丝毫都不觉得。可是,这一切都没有逃脱那个比利时猪猡的眼睛,他已经看见汗珠在我的腮帮上滚动,他想:这是一种近乎病理性的恐怖症状,他觉得自己很正常,并以此自豪,因为他能感觉到寒冷。我想站起来,去砸碎他的脸膛,但是没等我做一个手势,我的羞愧和愤怒都消失了,我冷冷地坐回到凳子上。
我用手帕擦擦脖子,因为此刻我感觉到汗水已从头发滴到颈窝,怪不舒服的。随后我就不去擦汗了,擦了又有什么用:我的手帕可以绞出水来了,我一直在淌汗。我的臀部也在淌汗,湿漉漉的裤子粘在凳子上了。
小胡安突然说话了:
“您是医生吗?”
“是。”比利时人说。
“要痛苦得……很久吗?”
“噢!当……才不呢,”比利时人用慈父一样的声音说,“很快就了结的。”
他好像在安慰一个自费看病的病人一样。
“可是,我……人家告诉我……往往要开两发子弹。”
“有时是的,”比利时人点点头说,“也许第一发子弹射不中要害的器官。”
“那么,必须再上子弹,重新瞄准?”他思考着,用一种嗄哑的声音说,“这可要花一点时间呀!”
他恐怖到极点,就怕受苦,脑子里始终想着这件事,像他这种年龄的人就是这样。我呀,我并不多想它,我的出冷汗并不是怕受苦引起的。
我站起身来,踱到煤粉堆旁。汤姆惊跳起来,向我投来怨恨的目光,因为我的鞋子嚓嚓作响,惹他不快。我想我的脸不知是不是也像他那样土灰色,我看见他也在出汗。天空美极了,没有一丝光线射到这个阴暗的角落里来,我只要抬起头便可以看见大熊星座。可是情况并不像先前了,前天夜里,从大主教府的地牢里望去,我可以看见一大块天空;白天每一小时光阴的流逝,都勾起我一种不同的回忆。早晨,当天空晴碧无云时,我想起大西洋沿岸的海滩;正午,我看见太阳时,便回忆起塞维利亚一个酒吧间,我在那儿喝过苦味香酒,品尝过鳢白鱼和橄榄;下午,我坐在荫蔽处,就想起遮住大半个斗牛场的深影,那另外半个斗牛场却在阳光下闪烁。看见整个地球都投影在天上,真是不自在。可是在眼下,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向空中凝望,天幕不再引起我的联想。我倒宁可这样。我又到汤姆身边坐下。就这样,长长的一段时间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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