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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获奖作家之一阿格农(2)

作者:宋兆霖 主编   出版社:北京燕山出版社  和讯读书
    瑞典学院常务秘书安德斯·奥斯特林

    徐新译

    作品1女主人和小贩从前,有位犹太小贩,终日在市镇和乡村间巡回叫卖。一天,他无意之中闯入一块位于森林之中的空旷地。除了一座孤零零坐落在空地中的房子外,周围没有任何人家。他走近小屋,在门口高声叫卖起他的货物来。从屋子里走出了一位妇人,冲着他说道:“犹太人,来这儿有何贵干?”他先是鞠了一躬,道了声安,然后说道:“兴许您会需要一些我经营的好货物。”他把背篓从肩上取下,开始向她展示里面的每一件物品。女主人却对他说:“我既不需要你的人,也不需要你的货。”他说:“看看吧,不买没关系嘛!对吗?这是手镯。这是戒指,这是围巾。还有卫生纸、肥皂,以及专供贵夫人使用的各色香水。”女主人看了一眼小贩身边的一只货箱,然后把眼光从货箱上移开,说道:“这儿不需要任何东西,还是走开吧。”小贩再次朝着女主人鞠了一躬,随即从货箱里取出物品,让女主人过目。他说道:“我的女主人,看看东西。别说这儿什么也不需要嘛。兴许这件东西就是您喜欢的,说不定您会爱上那玩意儿。女主人,请再看一眼。”

    她俯身在货箱上,用手在里间略微翻了一下。她发现了一把猎人用的刀,便买了下来,随后就返回屋子里。小贩收拾好物品,也就离去了。

    小贩离去时,太阳已经落山了,他因而迷了路。他走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一会儿进入林中,一会儿又从林中出来,接着,又再次进入林中。黑夜笼罩着大地,天上连一丝月光也没有。他看看四周,开始害怕起来。突然,他发现有一道亮光在闪动,便朝着亮光走去。在一座房子跟前,他停了下来,敲了敲门。房子的女主人一看是他,便喊了起来:“你又来了!犹太人,你想干啥?”他回答说:“我自离开这儿就迷了路。到处是漆黑一片。我怎么也找不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女主人问道:“那,你想干什么?”他对她说:“女主人,行行好,让我在此待上一会儿吧。只要月亮一出来,能看见路,我就离开。”女主人用很不高兴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终于同意让他在她家天井中的破旧牛棚里过夜。小贩躺在干草上,很快便睡着了。

    夜里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雨。清晨,小贩起来后,发现四周的空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他很清楚这家的女主人是个很难说话的女人。他心想:我即便会遭到不幸,也绝不会向吝啬的人求情。他收拾好自己的货物,打算离去。这时,女主人从屋里把头探出来,对他说:“咱家的屋顶漏了,你能不能帮助修一下?”小贩把背好的背篓放了下来,说:“我这就上去看看。”女主人给他拿了把梯子来,他便爬上了屋顶。在屋顶上,他找到了被风刮得错了位的瓦片,随后,把它们一片片放回原处。尽管他的衣服被雨淋得直淌水,脚上的一双鞋成了两只盛雨水的水桶,他却毫不在乎。他心想:这有什么关系呢?站在这屋顶上与走在森林中可以说是毫无差别的。这儿在下雨,那儿也在下雨。说不定,她在看出我还能帮她做些事后,会对我产生好感,留我在她家一直住到风停雨止。

    在摆好房瓦补好漏洞后,他从屋顶上爬了下来。他对女主人说:“我敢说从现在起雨再也不会漏进屋了。”女主人对他说:“你的手真巧。告诉我,多少工钱,我来付给你。”他把手放到自己的胸口,说道:“说什么我也不能向您这位贵夫人收一分钱。我从来不向人收取除购买我的东西以外的钱财。更何况是您这位让我在贵府住了一宿的女主人呢!”女主人十分好奇地看着他,心想,他这样说一定是为了讨她的欢心,这样她就会自然而然地给他更多的钱。终于,女主人又开了口:“坐下吧,我去给你拿些早饭来。”他站在那里,先拧干自己衣服上的水,然后,倒去鞋中的雨水,接着,开始打量起屋子来。墙上到处是鹿的头、角,很像是猎人之家。也许,这户人家并不是打猎的,挂在墙上的鹿头鹿角不过是为了装饰。一般说来,凡是住在森林里的人家都喜欢这么做,习惯于用鹿角来装点自己的屋子。

    就在他站在那儿打量屋子的时候,女主人已经转了回来,给他端来温过的啤酒和饭菜。小贩在吃过喝过后对女主人说:“这儿有没有什么其他需要修理的东西?我准备随时听从夫人的吩咐。”女主人扫视了一下屋子对他说:“你自个去找找看吧。”小贩闻后大喜,因为这句话实际上意味着他已获准待在这家人家,直至雨停。他是个手不停脚不停的人,一下子修好了不少东西,并且分文不取。到了晚上,女主人不仅给他预备了晚饭,还在一间堆放着许多废旧物品的房间里为他铺了张床。小贩对女主人表示了谢意,感谢她的大恩大德,并发誓他绝不会忘记她的恩德。

    第二天早上,天又下起了另一场瓢泼大雨。小贩看了看屋外,然后又看了看女主人的脸,心里不知是天,还是女主人会首先对他表示同情。女主人坐在那儿,心中盘算着,没有出声。室内的家具成了房间里的多余物品,令人沉闷。墙上的鹿头鹿?上笼罩了一层雾气,散发出一种活鹿身上所特有的气味。不管是不是出于想排遣心中郁闷的愿望,还是出于对这位不得不淋雨在沼泽中行走的小贩产生的怜悯,女主人开始与小贩攀谈起来。她谈到了不停地下着的雨,谈到了不停地刮着的风,说到了变得越来越糟的路,说到了很可能会变坏的粮食,她谈这谈那,几乎无事不谈。小贩打心底里感谢她,感谢她谈到的每一件事,因为她谈及的每一件事都为他待在这座房子里的事生一条根。这样,他就用不着赶路了,用不着在雨中走风里行了,也用不着受冷受冻了。而她对屋子里多了一个陪伴她的活人一事也感到满意。她拿起她的编织活,吩咐他也坐下。小贩在她面前坐下,向她讲述达官显贵的故事,讲述绅男淑女的故事,讲述他知道的一切,谈论她喜欢听的一切。讲着讲着,他俩开始亲近起来。小贩问她:“我的女主人,您是独自住在这儿?您难道没有丈夫或男朋友吗?毫无疑问,天底下会有许许多多有钱有势的显贵渴望着能陪伴像您这样的佳丽夫人。”她回答说:“我有过一位丈夫。”小贩叹息说道:“他去世了?”女主人对他说:“不是,是遭到了杀身之祸。”小贩为她的那位遭到杀身之祸的丈夫叹了口气。接着他又问道:“他是怎么被害的?”女主人说:“假如这事连警察都不想知道,你还想知道?其实,不管他是被野兽吃了,还是挨了别人的刀子,与你都不相干。对了,你不是也出售那种可以用来杀人的刀子吗?”

    小贩看出女主人不愿把发生在她丈夫身上的事告诉他,也就不再往下谈了。女主人也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小贩又开口道:“愿上帝使杀害您丈夫的凶手被捉拿归案,受到惩罚,偿还血债。”女主人说:“他们是不会被抓住的,他们是不会被抓住的。须知,不是所有杀人凶手都会被捉拿归案的。”小贩垂下眼睛说:“女主人,对不起,我使您想起了您的不幸,假如我能得知使您开心的方法,即使少活半辈子,也心甘情愿。”女主人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种奇特的笑容。这笑容既可以看成是一种轻蔑的表示,也可以看成是一种高兴的流露,或者干脆可以看成是一种普通的微笑,一种其同伴可以自由解释的微笑。如果这位同伴是个老实的人,他便会用有利于自身的方式去解释这种笑容。我们的这位小贩,由于是个老实人,自然把女主人的这一微笑当成了一种喜欢他的表示,一种使他高兴的表示。就在他对这位不论是从其年龄来说,还是从其风韵衡量都会理所当然受到正人君子求爱的女主人表示同情的当儿,他突然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一位正人君子。他开始用一种单身女子最爱听的词语与女主人交谈起来。鬼知道这位头脑简单的小贩是从什么地方学到这些字句的。女主人既没有叱责他,也没有阻止他。相反,她倒是越听越爱听,越听越想听。见此状,小贩壮起胆子,真的开始求起爱来。尽管她是位贵夫人,而他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商贩,她还是接受了他的求爱,并对他表示了好感。而且,在雨住路干之后,他俩并没有分手。

    就这样,小贩与女主人住在了一起。他既不是住在破旧的牛舍里,也不是睡在堆放废旧物品的房间里,而是住进了女主人的卧室里,睡到了女主人丈夫睡过的床上。女主人对他的伺候仿佛他就是她的丈夫。每天,女主人都要用家中有的一切,用田里长的一切,用最好的家禽,用最肥的鸡为他做饭。即使女主人用牛油烤肉给他吃,他也不会拒绝。起先,一见到女主人杀鸡,他就打战。谁知后来,他不仅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而且连鸡的骨头也要啃一啃,其样子简直与那些开始时并不是有意要干坏事,但后来竟对天底下什么样的坏事都想主动尝试一下的无头无脑的人没有两样。他一无老婆,二无子女,没有任何值得牵挂的人,于是乎,这位无牵无挂的小贩便与女主人住在一起了。他脱去了商贩服,换上了有闲人穿的衣服。整日与当地人交往,久而久之,他本人也就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女主人一不要他帮助干家务,二不要他在田里干农活,相反,她把什么活都揽在自己手里,一个劲地用美味佳肴、好酒好菜伺候他。如果她在白天斥责了他一声,到了晚上一定会对他表示温柔,其举止完全像一个变幻不定、高深莫测的女子。时光在一个月接着一个月地流逝。后来,他连自己曾经是个穷小贩,女主人是个贵夫人的事都给忘了,而女主人也把他的犹太身份,以及他过去的一切给忘了。

    就这样,他俩在同一个屋顶下,在同一座房子里共同生活着。小贩吃啊,喝啊,尽情地享受着生活,连晚上睡的床都是特别为他预备的。日子过得可以说什么也不缺。然而,有一件事却使小贩放心不下,在所有这些日子里,他从未见过女主人吃,也没见到女主人喝。起初,他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出身下贱,不配和她一道吃哩。等到他习惯和女主人在一起生活,忘记了女主人是贵夫人出身,忘却了自己的犹太人身份,他开始越来越感到这事的蹊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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