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获奖作家加缪传略
加缪的小说是形象的哲学,蕴含着哲学家对人生的严肃思考和艺术家的激情。通过小说,他试图阐明世界和人生的荒诞。他的作品对后期的荒诞派戏剧和新小说影响很大。
阿尔贝·加缪(Albert Camus,1913—1960),一九一三年生于阿尔及利亚蒙多维城一个农业工人家庭。母亲是西班牙人。父亲是法国人,于一九一四年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受伤死去。加缪随寡母在贫民区长大,依靠奖学金读完中学,并由亲友资助和半工半读得以念完阿尔及尔大学,获得哲学学士学位,但因患肺结核未能参加教师学衔考试。
一九三三年,加缪参加了著名作家巴比塞领导的反法西斯运动,一度加入法国共产党。一九三七年起开始新闻记者生涯,同年退党。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加缪参加了法国的抵抗运动,担任地下报纸《战斗报》主编,写了不少著名的论文。
加缪从一九三五年开始从事戏剧活动,曾创办剧团,创作剧本,组织演出,并亲自担任主要演员。戏剧在他一生的创作活动中占有重要地位。他从一九四七年起成为职业作家。
在现代法国文坛上,加缪与让-保尔·萨特齐名。早在一九三七年,他即已出版随笔集《反与正》,一九三九年又出版散文集《婚礼集》。这些散文、随笔都带有浓重的抒情色彩,但存在主义的观点已见端倪。此后,他和萨特在哲学和文学观点上的分歧也逐渐加剧。萨特认为我们这个世界是一个“肮脏的世界”,而加缪则认为这是一个“荒诞的世界”,所谓荒诞派文学就是由此而来。作为荒诞派文学的倡导者,加缪在他的创作中竭力把人间世界、现实社会中的一切描写成冷漠、荒唐的事物。他笔下的人物都是具有这种荒诞感情的人,这些人总是与社会格格不入,总觉得自己活在世界上是一种偶然的错误,因而把自身当做是一个与世无关的“局外人”。这种“局外人”的典型形象,就是由加缪在他一九四二年出版的第一部小说《局外人》中创造出来的。
《局外人》是加缪的成名作,也是他的代表作。小说主要表现一个小职员默而索与社会格格不入的立场。他是个对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毫不关心的人,他对母亲的去世、情人的求爱,甚至自己因为莫名其妙地杀了人、被判了死刑都无动于衷。通过小说,加缪试图阐明世界是荒诞的,人的生存状态也是荒诞的观点。
一九三九年写成并于一九四五年首演的四幕剧《卡里古拉》、一九四二年出版的哲学随笔《西西弗的神话》及《局外人》这三部体裁各异的作品,组成了加缪的荒诞三部曲,从而形成了他独具特色的荒诞哲学。《卡里古拉》通过对古罗马暴君卡里古拉疯狂可怕的暴行的描写,极富哲理地揭示了世界的荒诞性。《西西弗的神话》则进一步使这种哲学观点系统化、理论化。希腊神话中因获罪天神而被罚做苦役的西西弗,每天推石上山,继而巨石又滚到山下,如此周而复始,永无止境,加缪认为这正是人类生存状态的象征,荒诞至极,毫无意义。而意识到荒诞、勇于面对荒诞、接受荒诞命运的西西弗,则是一位值得推崇的荒诞英雄。
由于在二战中积极参加了反法西斯的抵抗运动,加缪的思想从强调个人的精神发展到重视集体的团结斗争,一九四七年出版的长篇小说《鼠疫》,反映了他的这种转变。小说写的虽然是奥兰市的一场鼠疫,实为象征法西斯对法兰西的蹂躏,这也是人类生存条件的写照。对抗鼠疫的斗争隐喻反法西斯的斗争。作者意在指出,世界是荒诞的,面对荒诞的世界,人类应该团结起来共同抗争。
一九五六年出版的小说《堕落》,是作者对政治感到失望后在孤独中写成的,是一部自我反省和反省时代的作品。《堕落》和《局外人》及《鼠疫》相比,不同的还在于它用的是一种尖刻与痛苦交织的嘲讽口吻,一种心灵受过创伤、抑制不住报复心理的怨毒口吻。而且,由于广泛地运用了象征,强化了《局外人》中具有的含混特征和《鼠疫》中具有的神话意识。《堕落》可以被看做是当代人类世界的某种总体象征。
一九五七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集《流放与王国》收有六个短篇,六篇小说的主题只有一个,即流放,但运用了六种不同的小说技巧,从内心独白到现实主义的叙述。
加缪的重要作品还有剧本《误会》(1944)、《戒严》(1948)、《正义者》(1949),哲学随笔《反抗者》(1951)等。
一九五七年,加缪因“他的重要文学作品透彻认真地阐明了当代人的良心所面临的问题”,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一九六年一月四日,加缪不幸遇车祸身亡,年仅四十七岁。
授奖词
法国文学已经不复与法国在欧洲的地理疆界相联系了。它在不少方面,使我们想到雍容华贵而无法代的观赏植物。把这种植物移植到本土以外栽培时,虽然传统和变异会交互对它产生影响,但它那独特的品性却依然如故。本年度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阿尔贝·加缪,就是这类演变的佐证。他出生于阿尔及利亚东部的小镇,又回到这个北非的环境中,去寻觅标志着他青少年时代特征的所有决定性影响的源泉。即便是在今天,加缪其人仍然没有淡忘法国在海外的这块广袤的领土,而作为作家的他也往往愉快地想到这一点。
加缪是准无产者出身,因此发现必须依靠个人的力量,在生活中跋涉向前;在一贫如洗的学生时代,干过各种杂役来满足自己的需求。他受的是一种历尽艰辛的教育,但就选课的多样而言,这自然不能说对他以后成为一个写实主义者没有裨益。他在阿尔及尔大学念书的岁月里,加入了一个知识分子团体,后来这个团体在北非的反法西斯运动中,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最早的一些作品就是在阿尔及尔当地一家出版社印行的,但在二十五岁那年,却以记者身份来到法国,不久就名噪首都,成了第一流的作家,战争岁月那严酷狂热的气氛使他很快成熟。
加缪的即使是早期的作品,也已经揭示出他对于尘世生活意识和死亡现实咬啮人心之间,那种源自他内心的尖锐矛盾所抱的一种精神立场。这种精神立场超出了典型的地中海式宿命论,而后者则滥觞于认定世间阳光的明媚绚丽只是转瞬即逝的刹那,注定要被阴云所掩盖。同时,加缪还代表着称为存在主义的哲学运动,它通过否认一切个人的意义,只在其中见出了荒谬,来概括人在宇宙里处境的特征。“荒谬”这个用语,往往出现在他的著作里,因此可以称它为他创作的类母题。这个类母题以它在自由、责任,以及它罪有应得的苦闷层面上的一切逻辑道德后果,而得到了发挥。
希腊神话中的西绪福斯,永不停息地将巨石推向山顶,而巨石又一成不变地滚下来。这在加缪的一篇随笔里,成了人类生活的简约象征。然而,依照加缪的解释,西绪福斯在心灵深处感到十分高兴,因为这种尝试本身就使他满足。对于加缪,本质的问题已不复是人生值得活与否,而是带着它所引发的那份折磨,如何去活。
在这个简短的授奖词里,不允许我再次连篇累牍地论述加缪那一向诱惑人的心智发展。更富价值的是他那些用全然古典风格的纯真和强烈的集中关注来体现这些问题的作品,而体现的方式又是作者不加评论,让人物和动作使他的思想跃然活现在我们眼前。这就是使《局外人》(1942)蜚声卓然的原因。其主要人物是政府的雇员,他在一连串的荒诞事件以后,杀死了一个阿拉伯人;然后,他又对自己的命运麻木不仁,听着人们宣判自己的死刑。不过,到了最后时刻,他还是鼓起了勇气,从几近迟钝麻木的消极状态中奋起。在蕴含更加广阔的象征主义小说《鼠疫》(1947)里,主要人物里厄医生和助手英勇地同降临北非某城的鼠疫进行斗争。这部令人信服的写实主义叙事作品,以其冷静准确的客观性,反映了反法西斯运动的生活经历,加缪欢呼那征服者的邪恶在完全听天由命而幻灭的人心中所唤起的那种反抗。
最近,加缪又赠予我们独白中篇小说《堕落》(1956)。这是一部展现出讲述故事艺术的那同一种娴熟手法。一个法国律师,在阿姆斯特丹的水手酒吧间里,审查自己的良知,为自己画像。这是他的同代人都能同样认出自己的一面镜子。在这些篇幅里,达尔杜弗与愤世嫉俗者,以法国古典文学专擅的人类心灵科学的名义握手言欢。由一位执著于真理的、富有进取心的作者所使用的这种辛辣讽刺,变成了抨击普遍伪善的武器。自然,人们不知道,加缪坚持克尔凯郭尔[ZW(]克尔凯郭尔(1813—1855),丹麦哲学家,存在主义哲学的先驱。[ZW)]式无底深渊无处不在的罪恶感,不知道他究竟要到何处去,因为他们总是感到,作者已经达到了他成长过程中的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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