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图里亚斯完全摆脱了陈旧的小说技巧。他早年就受到欧洲文学中处于萌芽状态的新思潮的影响。他的爆炸式的风格与法国的超现实主义极为相似。然而,必须指出,阿斯图里亚斯总是从现实生活中汲取灵感。在他的优秀的组诗《春晓难眠》(一九六五年出版,瑞典已有评论文章)中,作者探讨了艺术和诗歌创作的起源,他使用的语言好似神奇的格查尔鸟的羽毛一样光彩夺目,好似萤火虫一样闪闪发光。
今天拉丁美洲可以为自己拥有一批活跃的杰出作家而自豪。这些作家所组成的多声部合唱中,个人的贡献是不易分辨的。然而,阿斯图里亚斯的作品如此出类拔萃,不同凡响,以至超越了它所属的文学环境和地理疆界,引起人们极大的兴趣。阿斯图里亚斯提到过一个印第安传说。据说,死去的祖先不得不睁大眼睛,看着他们的后代受苦受难,奋力挣扎;直到恢复了正义、恢复了被夺走的土地,他们才会在墓穴中瞑目安息。这是一个美丽动人的民间信念。我们不难想见战斗的诗人一定常常感到祖先凝视的目光,听到震撼人心的无声的象征性的呼唤。
大使先生,您来自遥远的国度,但请不要为此感到生分。在瑞典,人们熟悉您的作品,称赞您的作品。我们以欢悦的心情欢迎您,把您看做拉丁美洲的使者,看做拉美人民、拉美精神与未来的信使。我谨代表瑞典学院向您表示祝贺,称颂“您的文学作品充满活力,深深植根于拉丁美洲民族气质和印第安人的传统之中”。现在,请您接受国王陛下授予您的奖金。
瑞典学院常务秘书安德斯·奥斯特林
张庆年译
作品1美洲豹三十三号1一一座大宅院,很多窗户朝向正街。院墙高大,门厅宽阔。钉满门钉的大门,黄铜的门环。在前院有大厅、饭厅、起居室和卧室。一条走廊通向花园。花园里有花坛、花盆、树木和藤萝。顺着走廊穿过一条小过道,就是后院。后院有祈祷室、缝纫室、熨衣室、厨房、佣人卧室、柴房、晒衣场、水槽、锅炉、鸡棚、厕所,还有一个搬木柴时用的旁门。
这是梅尔加多家的住宅。屋主是两个老处女。她们那嫁了个不务正业的丈夫的侄女也带着三个孩子跟她们住在一起。这里一直冷冷清清,像墓地一样。可是就在八小时之内却热闹起来了。来了一群鲁莽暴躁的士兵,乱冲乱撞,大嚷大叫,他们一个个都是黑红的手脸、黑黄的牙齿和指甲。一下子就捅掉了两个蜜蜂窝,被蜜蜂追逐着的士兵们吼叫着,不停地咒骂,一直骂得舌头都麻木了,才算罢休!
天线、电线、电缆、梯子,乱七八糟地放了满地。平台上的脚步声和墙根边的敲打声响成一片。他们把一切准备妥当就走了,随后来的是一些肩章闪耀、步履矫健的军官。他们缄默地、机械地执行着任务。
楼上,军靴声、马刺声,还有士兵和勤务兵赤脚走路的声音混成一片。
靠着大街的八扇窗户敞开着,从那里可以看到穿着黄哔叽衬衣或浅绿色军服的军官。大门口早站上了哨兵。出出进进的人们川流不息:有从汽车、吉普车、卡车和救护车上下来的人;有带着电报的通讯兵,而这种电报总是紧急的,而且一次比一次更紧急;有邮差,宪兵,被传来的或来报到的警察和居民;还有穿得像斑马一样的囚犯,用长长的木柱抬着部队里用的大铁锅,端着枪的士兵在后面押解着。
大厅里,在一张白色大理石桌面的红木桌子上放着一切书写用的东西:纸、墨水、钢笔、吸墨纸。就是从来没有人在这儿写字。秘书们把纸放在腿上,飞快地听写着首长们的回电。然后,首长们把文件靠在墙上、门上或走廊的柱子上,用自来水笔签上名字。
在很短的时间内,是的,就在很短的时间内一切就改变了。
老处女用傲慢的毫无光彩的眼睛,盯着那个告诉她们从那时起司令部就设在她们家里的人。他是将军、上校还是司令?在这一大堆军官当中谁搞得清他究竟是个什么官呢?
这人是个矮胖子,大脑袋,秃秃的头顶,四面刮得精光,活像个冬瓜安在被肥胖的身体撑得满满的军装上。大耳,鼠眼,一排板牙。说话的时候,眼角和嘴边露出微笑的皱纹。
“我是勒翁·布里纳尼·德·勒翁上校。”
那个当家的老处女走近了耳朵有点聋的妹妹身边,对她大声说:
“他是勒翁?布里纳尼·德·勒翁上校……”
她的聋妹妹因为总不开口,现在连怎么说话也都忘了,她把舌头、嘴唇、腮帮乱动了一阵,才对那个瘦小干瘪的姐姐说:
“你去把咱们介绍一下……”
“对,上校,我是露丝·梅尔加多,我的妹妹叫索菲娅,啊,我们姐妹俩的……我们的……我们的侄女来了,娃勒丽娅·梅尔加多·德……”
“……德·纳哈罗。”娃勒丽娅接口说。她是这两个老处女死去的三弟的女儿。军人们的出现使这位少妇很快便活跃起来,甚至消除了丈夫——鼎鼎大名的楚斯·纳哈罗失踪以后的愁闷。
“啊……各位夫人……”布里纳尼·德·勒翁接着说,但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这个少妇。娃勒丽娅是一位面色微红的美丽的少妇,老带忧郁的神情,皮肤呈现出柠檬色的光泽,眼睛就跟她的头发一样乌黑。
“小姐……”露丝姑母更正说。
“对不起,小姐……在这紧张的时刻,我们在这里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你们一定明白雇佣军侵入了祖国的土地,我已经采取一切措施使你们房屋、家具和设备不致遭受到重大的损坏,我可以向你们担保,从今天起,政府将照付你们所要求的房租并且对任何损坏照价赔偿。”
话一说完,那些和司令官布里纳尼·勒翁上校同来的高级军官们就急忙占据了大厅和饭厅。娃勒丽娅把她的床和孩子的小床搬到厨房隔壁,靠近厨房住,万一有事,给孩子们热牛奶总可以方便些。两位姑母搬到祈祷室,这样可以更接近上帝。可是和圣徒塑像住在一起总觉得有些不安,倒不是她们不知道在圣像前脱穿衣服要背着点儿,而是因为这些圣徒个个都是美男子,虽然他们的眼睛都是玻璃的。
彼此介绍以后,娃勒丽娅就留在姑母跟前。她那对衬托着微红脸颊的乌亮眼睛看着来往的士兵,他们把箱笼、篮筐、瓶瓶罐罐搬进屋来,由一位弯腿的班长照管。每当班长的视线和娃勒丽娅的视线相遇的时候,他就把马鞭抽得劈劈啪啪地响。等到把这些东西安放在姑母的房内以后,他就向露丝姑母要了钥匙并对她说道:
“请您记住您已经把钥匙交给班长马梅尔多·高叶了。”
不久,司令官的僚属就支靠在饭厅里那张又长又窄,铺着沾满油渍、面包屑和落满苍蝇的台布的桌子一端,围着一张刚从公文包里取出来的地图。
他们谈着,吸着烟,赶着苍蝇,眼睛注视着地图上标记着的说明。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隔着玻璃窗的声音只是嘘嘘地响着。
聋子姑母看见娃勒丽娅从饭厅的玻璃窗偷看那些军官,就不声不响地走过去在娃勒丽娅的手臂上掐了一把。她的侄女也不敢做声,只是缩回手臂,用手掌紧按着痛处,让它快点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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