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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获奖作家阿斯图里亚斯(3)

作者:宋兆霖 主编   出版社:北京燕山出版社  和讯读书
    “多么不正派,你又在偷看人家!真是轻骨头!就是因为轻骨头才嫁了一个这么没出息的丈夫!”

    “姑母,我不是在偷看他们,刚才我好像看到楚斯的一个要好朋友,所以我在瞧着,可是我看错了。”

    “楚斯!……楚斯!……楚斯!……老是挂在嘴上,怎么一点不害臊!他已经把你们娘儿四个全都抛弃了!哪儿见过这种事?要是没有我们的话,你们早就出去要饭了。”

    二

    布里纳尼·勒翁上校下了覆满尘土的吉普车。他活像一只浑身沾满黄土、蜘蛛网的大头蝙蝠。他迈着坚定的步伐一直走到大厅的桌子前面,把马鞭放在桌上,想从那压在他睫毛上的一层雾中间看出去。

    整个房子都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军官、文书、勤务兵都赶来向他敬礼,希望他能告诉他们一些前线最近的消息。

    他把汗渍了的手套脱下来,扔在桌上,手套指头硬邦邦地朝上翘着,活像两只死耗子的爪子,他高声说:

    “我的英勇的伙伴和部下,入侵的敌军已经被打败了。钳形攻势虽然还没有合拢,可是已经足以把他们一网打尽了,我们抓到大批俘虏,有些还是大头儿,很多外国人。如果再看一看我们的军队只使用了很少兵力的话,这战果可以说格外令人满意。这些俘虏马上就要在我们的窗前游行了。”

    一个勤务兵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杯冰块、一瓶威士忌和矿泉水。上校身旁的一个军官赶紧过来给他的长官斟满一杯庆功酒,另一个军官给他加上了一点起着泡沫的矿泉水。

    他们都松了口气,终于大大地松了口气。虽然作为军人的职责是战斗,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人喜欢这项工作。而对他们这些不习惯于作战的“和平保卫者”来说就更不喜欢了。是的,他们终于松了口气。今天,炎热的晌午并不使他们感到气闷,胜利的气氛是解暑的、令人愉快的。

    当俘虏押解过去的时候,人们聚集在广场和街道上。他们大部分是邻国人。其中也有一些黄头发、高个儿、军装整齐的雇佣兵。和他们相形之下,那些肤色黝黑、衣衫褴褛、戴着宽边帽、穿着凉鞋、瘪三似的俘虏,就显得更加难看了。

    四个人一排的俘虏的队伍慢慢地走过。两个老处女、她们的侄女和孩子们与高级军官们一起,从梅尔加多家的大宅院的窗口观看着这群坏蛋押解过去。娃勒丽娅取出了她少女时代最漂亮的服装。她穿上了一件不但不能遮掩住反而更显露出她那匀称的胸部的白纱上衣和一条方格花纹、宽大的拖到脚面的长裙子。娃勒丽娅戴上一束布里纳尼·勒翁上校送给她的兰花,花儿就像一只小鸟一样栖息在肩上,她裸露的手臂戴上手镯,耳朵戴上耳环,颈上挂着一串黄宝石的项圈。这些装束显示出她是一个美貌的少妇,这个女人,正像身材矮小、喉咙粗大的上校所说,正在庆祝祖国的敌人的失败。

    在那些拖着疲乏的脚步、背着铺盖、浑身汗臭的俘虏经过的时候,娃勒丽娅看到这样辉煌的战果感到非常快乐,她来到阳台上和军官们聊天,尽情欢笑,聋子姑母掐她,露丝姑母用肘推她,她也不在乎。她简直笑得合不拢嘴,而她那抑制不住的欢笑也感染了别人。军人们在她周围笑着,站在阳台下面人行道上的人也笑着。但是其中也有些人满面怒容,对于这种“幸灾乐祸”的行为表示抗议。

    “这些人又不是狗,他们也是人……”有人咕噜着。

    “比狗都不如!……”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打断了他的话头。这个青年有一副黝黑的脸、绿色的眼睛,他愉快地嘲笑着那些坏蛋,甚至想在他们脸上吐几口唾沫。这些混蛋,为了几个钱就替人家打仗!他笑着,转过身来看究竟是谁在阳台上笑得这样欢。但是就在这一刹那他看到年轻的纳哈罗太太的洁白牙齿被掩盖起来了。

    娃勒丽娅在俘虏中认出了她那位戴着一顶宽边大帽子的丈夫。

    她几乎站不稳了,两眼发呆,额上出着冷汗,喉咙发燥,连嘴角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

    这时候聋子姑母又在掐她,露丝姑母也用肘推她;当她看到并没有人发觉的时候,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楚斯·纳哈罗本来可以和其他俘虏一样走过去了,要不是他的大孩子指出来并且喊着:

    “我的爸爸!我的爸爸!我的爸爸!”

    楚斯·纳哈罗在那条盖满尘土的石砌街道上听到有小孩喊他的声音,便转过他那高昂的脑袋,看见了在阳台上的老处女、军官、孩子和娃勒丽娅这群人,只有娃勒丽娅注意到在楚斯·纳哈罗的黑色八字胡下面露出阴险的冷笑。

    尽管哨兵像钟摆一样在门口急促地来回走着,平台上的哨兵迅速地滴滴答答敲击着他们的武器,可是漫长的黑夜却好像永远不会消失。

    娃勒?娅好几次站在过道里,有时甚至走到了门厅。

    司令官大概已经回来了吧。

    在她还没有走近去问在黑暗中咳嗽着的裹在“崩曲”[(]崩曲,中南美洲当地人常穿的一种无袖披肩式的斗篷。[)]里的那些家伙的时候,她焦灼的神情和短促的呼吸已经把她的心事透露出来了。有些人根本没有理睬她。另一些半睡不醒的人先吐了一口唾沫才回答她。

    “还没有回来。”

    其中有一个军官,脸上裹着毛巾,两腿夹着一把指挥刀,双手插在裤袋里,对她说,上校接到紧急命令到首都去了。

    “那么,您看他会回来吗?”

    “这,怎么对你说……”

    “对今天押解来的俘虏将怎么处理,您知道吗?已经把他们押到首都去了吗?”

    “不,还在这里。要是我,早把他们全部枪毙了,这些畜生!”

    “您说什么?把他们留在这儿?”

    “就这一晚。是否把他们全干掉,上校回来就知道了。”

    就这一晚……娃勒丽娅走向自己屋子,一路不断地自言自语着:就这一晚……就这一晚……

    孩子们睡得十分香甜,由两位老姑母看守着,她们手里拿着念珠。灯头上结着灯花,偶尔爆出几朵火花。她们陪伴着娃勒丽娅去找布里纳尼·德·勒翁上校,为她的丈夫求情。一定得在今晚,否则就要押解到首都去受审。

    在这悲痛的气氛中,两位老姑母对这声名狼藉的楚斯·纳哈罗也心软了。想到他可能被枪毙,更感到难受。这倒并不是为了他本人,而是为了他的孩子们,也就是为了她们的小外孙。因为她们自己上了年纪,再没有力量来教养这些孩子了。

    “去吧,孩子,”露丝姑母劝道,“你在这儿,说不定上校突然回来了,以后再去找他谈可就麻烦了。上校进门时,你就得把他拦住。今天晚上,他一进门,你就赶紧跟他说。我看最好你去等着……为了这些孩子,为了这些无辜的孩子,上帝保佑我们吧……”

    聋姑母用凄惨的眼光凝视着这些可爱的小宝贝,他们玫瑰色的胸脯像小风箱一样呼呼地响着,她凝视着枕在枕头上的小脑袋、美丽的鬈发和露在被单外面的小手。这些可爱的小家伙。

    娃勒丽娅轻轻地离开了自己的房间。她觉得通过这条小过道就像通过一个无尽头的地洞一样。

    哨兵像钟摆一样整夜在平台上来回踱着,不断地滴滴答答敲击着武器,同时也可以听到开门,打鼾,咳嗽,吐痰,夜鸟、老鼠、蟋蟀的声音和远处的狗叫。

    她来到了门厅,又从门厅回到过道,闪在一边,等候上校到来。为了救丈夫的性命,必要时她可以下跪。

    她一会儿觉得有一线希望,一会儿又觉得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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