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获奖作家——怀特(2)

作者:宋兆霖 主编   出版社:北京燕山出版社  和讯读书
    帕特里克·怀特的作品相当难懂,究其原因,则不但因为他有其特殊的认识和特殊的题材,而且同样因为他别具一格地把史诗的真实和诗歌的感情熔于一炉。在画面宽广的叙述中,怀特采用了高度浓缩的语言,锻词炼句,哪怕是细枝末节也不例外,同时,以极度的艺术夸张和微妙的心理描写,始终如一地追求最强烈的艺术表现力,使真和美紧密相连,融为一体:美,是放射光华和生命、激发天地万物和各种现象的诗意的美;真,纵然一瞥之下可能令人厌恶和惊恐,却是它自身的揭示和解放。

    帕特里克·怀特是一位社会批评家,正如一切名副其实的真正作家一样,他主要通过写人来批评社会。他首先是大胆的心理探索者,同时又随时准备提出人生的观念,或者说提出一种神秘的信念,从中获得教益和启迪。他与自身的关系,犹如他与别人的关系一样,是错综复杂、充满矛盾的:崇高的企求和刻意的否定,激情热望和清教徒主义互相抗衡,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与他自己的高傲气质截然相反,他赞颂谦恭和自卑——一种持续不断的,要求赎罪和作出牺牲的负疚心理。他在高尚地、孜孜不倦地追求理想和艺术的同时,又疑惑两者的前途,因而不断地受到困扰。

    由于他的文学创作,帕特里克·怀特已经名扬四海,并在这一领域内,成了澳大利亚首屈一指的代表。他在孤独中,在种种逆境中,无疑也是在迎击强大的反对势力中创作的作品,已经逐渐地赢得了越来越广泛的承认,取得了永垂文学史的地位,尽管他自己或许还不太相信自己的成就。对于帕特里克·怀特性格上极其顽强地表现自我、勇敢地攻击最棘手的问题的一面,人们有所争议;然而,正是因为这种性格,才造就了他无可争议的伟大。不然的话,他就不可能在忧郁中向人们提供这样的慰藉和信念:人生的价值,必然超过当前迅速发展的文明所能提供的一切。

    瑞典学院对帕特里克·怀特今天的缺席深感遗憾,但是,我们竭诚欢迎他的代表和挚友,杰出的澳大利亚艺术家西德尼·诺兰。现在,让我敬请您,诺兰先生,从国王陛下手中接受授予帕特里克·怀特的诺贝尔文学奖。

    瑞典学院院士阿图·伦特维斯特

    佚名译

    作品1信波金霍恩太太想起来她该给茂得写一封表示关心的信。几乎任何疾病都使她发烦,但是亲爱的、古怪的老茂得·布勒斯,虽然为人平淡无奇,却是忠诚实在,对于茂得的血压,真必须说几句话。不过也许是西比尔·法恩沃斯血压高?不是的,西比尔的病名听起来是一个更专门的术语。

    波金霍恩太太还是喜欢坐在起居室里她那细木镶嵌的书桌前,在早餐的例行仪式之后,赶写几封信,其中许多是不必写的。这样做,似乎可以维持她的身份。她庆幸还有海瑞特,不过海瑞特也不能永远活下去。

    波太太的呼吸急促了。

    “查尔斯!”她叫道,不为什么事。

    没有回答。

    她选了一张二级信纸,上面优雅地印着字母:望庐,新南威尔士州萨塞帕里拉。于是波太太准备好了。

    最亲爱的茂得(她的书法素有豪放之称):

    我以为没有比人家告诉你“慢慢来”更讨厌的了。你可以想像,剥夺了你的每年来访,我们会多伤心。望庐的花苞今年会特别繁盛,你又那么喜爱它们。然而,我们必须忍受自己的苦难。

    我把这消息告诉查尔斯,他默不作声。但是我知道,在这重要的时刻,他所爱的姨妈不能来,他会思念、会难过的。我曾满怀希望劝说他参加今年的聚会,特别因为今年是他五十岁的生日。我简直难以相信!可是,当然了,一切都证明着这一点。真的,查尔斯的举止有时甚显老态,使得他可怜的母亲反觉得年轻了。

    这时波太太忍不住向镜子望上一眼。她的眼睛在镜子里依然十分迷人。

    茂得,亲爱的,你素来知道,我不愿把烦恼推给别人,但是你的教子越来越使我忧虑。这事儿也很难说清楚。

    她犹豫了一下这样写看上去是否太粗俗,她后悔还在下面加了点。

    但是……(她勇敢地写下去)……事情越来越复杂了。自从他“引退”后,你记得我曾煞费苦心安排一些日常工作,来引起他对生活的兴趣。然而我费的劲儿并不总是成功的。安排他割草的失败也许是可以理解的,查尔斯不喜欢机械,草地枯燥无聊,刈草维持的时间不长(必须叫诺曼回来,他现在又聋又无礼,但我们有他,还算运气)。我在这方面较近一次动脑筋的结果是劝说查尔斯步行到萨塞帕里拉去取信。我租了一个有意思的私人小信箱,女邮递员苏登太太是个正派人——查尔斯曾钟情于她。几个月来一切顺遂,直到上周,我那讨厌的宝贝儿子宣布:他不能再继续取信了!所以,现在请把信仍寄到我家。我得为查尔斯想点新花样。

    我知道这一切对远在墨尔本的人来说,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琐事。但这关系着我,我不愿向别人说,除了他的教母,而且你看来确实能影响他,亲爱的茂得。我常怀感谢……

    波太太又停住了。想想也奇怪,邋遢的、心地简单的茂得在许多情况下总是知道该怎么办。是谦卑的美德使然吗?噢,但是波太太也曾祈求过谦卑啊。她皱紧了双眉,镜子变得不那么宽厚了。

    放松一下吧。

    波太太作出一个微笑,淡淡的、超越世俗的,像她学会了的那样。

    最后,希望你恢复健康,亲爱的茂得。我肯定地说,当我们在望庐的花丛中漫步,在海瑞特叫我们进生日午宴之前,我们两个会以深切的感情想到你。

    至爱的乌苏拉

    又及,如给查尔斯写信,请勿提这些事。

    她封好这信封,那胶水的味道真恶劣,然后就去找查尔斯了。

    在餐室,查尔斯坐在大皮圈椅里,椅子丑陋不堪,但那是曾属于狄基的。查尔斯正在读着什么,也许表面上是这样。她看得见他的后脑勺,他小心地、尽可能地使他那稻草色的头发遮住脆弱的头顶。有时那做母亲的几乎以为还能看见她孩子头上血管脉搏的跳动。

    “查尔斯,”她温柔地说,走过去,“你在读什么?”

    他是在读什么,而且继续在读。

    “你,”她问,“读什么,查尔斯?”

    “《自由牧场体系的家禽繁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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