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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获奖作家——怀特(5)

作者:宋兆霖 主编   出版社:北京燕山出版社  和讯读书
    “哎呀,”她笑了,“你这个傻孩子!有一个迷人的姑娘!”

    查尔斯如同受了雷击。

    “但是,”他说,“我以为凡是要求我的,我都做到了。”

    离开房间时他用手帕狠狠擦着额头。

    他的母亲不得不舐湿嘴唇,她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蓝。后来她又盘问了几次。

    “真的,”她说,“我不信就没有那么一个可爱的姑娘。要是真没有,简直是不正常。”

    她盯着他的嘴看,他的嘴试着做出种种形状。

    “没有这么一个人。”他说。

    就这么一句话,别的什么也问不出来。

    波太太告诉郎小姐,从一定的角度看,这种情况是不幸的,不过她和查尔斯一起过得很快乐,他们有许多共同的兴趣。

    在那段日子里,查尔斯·罗骚·波金霍恩一旦决定做什么事,都是一丝不苟的。每天清晨乘火车上班。侃表哥讲解工厂的情况。工人们认为对他们有所期望,就会热心地干活。查尔斯分得一间办公室——不是他父亲那间,那间侃表哥接用了——是一间小一点的,空气一样新鲜良好,设备齐全。日间休息时,秘书把文件放在他的公文格里。格里森小姐有一股玫瑰花牌香水的气味。他从公文格中取出文件,庄重地研究着。

    开始使他烦恼的是声音。有时格里森小姐的嘴会无声地翕动。还有机器,他永远也学不会看见机器而不转过脸去。

    公司里每年有聚餐和舞会,他的母亲都要到场露面。毕度思先生带她跳一个又一个的华尔兹。对毕先生来说,他的手表是太小了。

    “波先生,你喜欢葛蕾泰·嘉宝[(]葛蕾泰·嘉宝,瑞典籍电影明星,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红极一时。[)]吗?”格里森小姐问。

    “玩得可好,亲爱的?”他的母亲问。

    至少,她的表演总归不会失败。

    一两年后,有人出主意,采用纸帽和飘带,使舞会的气氛更加欢快。

    查尔斯怀疑这是一种秘密的玩笑,他永远猜不透其中深意的玩笑。

    不过,还有他的母亲呢。她也和机工们跳舞。

    他的情况越来越坏,怀疑起机器来了。他正坐着研究格里森小姐的文件时,机器砰砰地响得厉害。其实声音是传不过来的。这有一定好处,至少大多数声音传不过来。

    于是,还有汤姆森·约翰逊建筑公司来的那个拜德吉利。

    “事情顺利吗?侃!”

    他正把砂石扔进机器。

    “顺利?顺得不能再顺了。甚至带着那多余的齿轮!”

    那些沾了油泥的碎片几乎甩了出来,飞进查尔斯的办公室。他把格小姐的文件放错了格子。

    那天傍晚他回家后,一星期没有出门。

    “我必须告诉你,侃,可别说出去。”他的母亲给办公室打电话,“查尔斯有轻度的精神崩溃,是的,需要休息……我会联系的……谢谢,侃,亲爱的,全靠你了。”

    但是一周过后,查尔斯又去上班了。他情愿坐在那儿。

    他们让他保留那间办公室。他继续上那儿去看《先驱报》,直到最后,如同波太太自己说的那样,查尔斯“引退”。

    望庐的岁月像最无情的机器一样有规律地运转。区别是,这里是由沉默顺利地打发日子。虽然他除了小册子、通知等,别的书一概不再读,总是有些字句使他烦恼。“我有着爱的全部激情……”这诗句像是压低了声音的小号。他经常会溜到灌木丛中去捡拾自己的不起波澜的思想,或者撕下指甲边的死皮。有时他的喉结几乎软化成惊叹的言词,他的眼睛深处也几乎凝定了清晰的形象。

    有时他的母亲会叫他,但是只有时机合适,他才回答。

    这一天是查尔斯五十岁生日,他很早就醒了,他知道一定有事要做。他可能收到礼物。礼物还是使他惊喜,尽管他很聪明,能预先猜到人家会送些什么。

    他母亲来了,拿着半打瑞士巴里纱衬衫,全绣有他名字的缩写字母。在这栋房子里,她永远起得最早。她吻他。她的面颊,仍然有传奇般的娇嫩颜色,碰上去像冰水一样冷。

    “祝你长寿,亲爱的查尔斯!”她说,神采焕发,声音如同流水琮,从高处滴落。

    “可爱不?”她怂恿着,“摸摸看。”

    “很可爱。”他说,看着那些衬衫。

    不久她就走下花园,来到露水和蛛网当中。她喜欢在热气升起前?花园来,剪下蔷薇的花朵。尖刺会撕破她的丝袖,那也是蔷薇色的。但是她总会赢得最后的胜利。

    这一天已经预示着酷热。新生的、干渴的叶子提心吊胆,无可奈何。查尔斯始终是有准备的。热风把一丛丛花苞吹得焦黄。今年茂得姨妈不会来分担他的苦恼了。别的细节依旧:烤笋鸡,巧克力奶油冻;海瑞特的冰镇大蛋糕——海瑞特那干瘪的脸上布满四季常青的忠诚,对这样的忠诚,他从来不敢正视。

    早饭以后,查尔斯下楼来。他母亲怕发胖不吃早饭。他确知有点什么事。他的心怦怦作响,那声音响得就像一个人穿了胶鞋走过铺了漆布的过道。

    这时他理解到,也许是睡眠使他明白了改正错误的必要。没拆的信满满一匣,放在壁炉上的漆匣里。

    这些封好的信是否会带来他本想逃避的危险?翻搅起深藏的秘密?散播煤气,促使毒药成熟?他的心乱作一团,使他发火。快到九点时,邮差还会送更多的信来。

    准九点,邮差果然来了。钟声伴随着这件大事。正在守望的查尔斯,看见树丛中的帽顶一闪。

    偶然的兴趣促使他走下小路,去散散心,他的便服的衣襟飘了起来。

    有一封信伪装得像账单,这是那种表面天真、内里恶毒的东西。还有——他要不要感谢上苍?——一封茂得姨妈的信。

    查尔斯很快回到餐室。决定先拆哪封信,却费了时间。要弥补过失,要改变命运。一大堆信件倾匣而出,散布在果酱和面包屑之间。

    他拆开一封。

    ……此机器刈草比市场上任何其他机器都干净,装备优良。它能消灭稻田稗草、派特逊氏蛀草、雀稗和家庭园地的顽固侵入者——菊草的疯狂生长。

    关于轮番割草……

    查尔斯退却了。他几乎觉得机器刈草时带起的风吹过身旁,使他难以维持平衡。他想起有一次看见哪儿写着,一把刀脱下来打中了一个人的眼睛。

    但是只要拆开一个信封,就能消除一点罪恶。他的手颤抖着寻求更多的解脱。就算这不是挽回面子——因为他并没有什么高尚的企图——的话,也是他的责任。

    他终于又拆开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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