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透过邻近的树林在屋顶上闪耀着。一只公鸡打鸣了,别的也跟着叫起来。天渐渐地亮了。
她闭上了眼,内心充满着痛苦,她把披在两肩上的围巾向上拉了拉,把两臂紧紧地裹上。忽然她发觉大街上有辆汽车朝这儿开过来。会不会是他?
正是布里纳尼·德·勒翁。在大厅里,他背着脸,面对着写字台,正在脱他的手套。听到脚步声,上校回过头来。他那永远不变的木偶似的笑容,给了她一线希望。他等着她走近来,心里很诧异,她竟会在这时候来找他。这时一个军官正想进来,一看这情况,就悄悄地走开了,生怕坏了上司的好事。只剩下他们俩了,面对着面。但是还没有开口,她那乌黑的眼睛便滴下了泪珠,这时,另一个黑影出现了,向他们走来,原来是露丝姑母。
“上校先生,”这位老太太说,“我们感到非常荣幸,能够把我们的房子腾出来给我们所爱戴的政府使用。”
上校微微地眨眨眼,眼角和唇边又露出他那木偶似的笑意。
“你们的好意,太太,对不起,小姐,我早已经报告给政府了。您还有什么事吗?”
“我不知道您是否注意到?”娃勒丽娅说,“我的孩子在俘虏里认出了他们的父亲……”
“在押解过去的那些俘虏里?”
“是的,上校……”
“对您当然是件无关重要的事,”露丝姑母说,“在那些人中间不幸也有我们那些孩子的爸爸。我们想求您……”
“他叫什么名字?”
“黑苏斯[(]楚斯是黑苏斯的爱称。[)]·纳哈罗……”姑母和侄女同时用同样极度悲伤的声音回答说。
布里纳尼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名册,留神地查阅俘虏名单,几秒钟之后他说:
“黑苏斯·纳哈罗……不错,在这儿,他是个队长。”
“什么队长呀,是个疯子!”露丝姑母接口说,“他把我们姐妹俩在首都开设的一家布店都丢掉不管了。本来想让他走上正路……可是,您瞧,他现在当了俘虏……”
“非常严重……”上校把名册放在桌上说道,“非常严重……”
“但是上校,您总可以帮个忙……”
“我什么忙也帮不了,太太……”他生硬地打断了娃勒丽娅的话,但是她继续恳求说:
“您可以……您可以……至少不要把他从此地带走……”
“是的,上校。”露丝姑母哀求着,“把他留在这儿吧!我们好给他送褥子、被单和吃的东西。”
沉默了好一会儿,上校才开口:
“好吧……”两位妇人松了一口气。“让他留在这儿吧,可是你们不许去见他。把他的东西送来吧,我就下命令。”
“他没有被枪毙的危险吗?”姑母问,“外面都说明天就要把他们全都枪毙啦。”
“我们不是土匪,太太……”为了使他的话更显得郑重,也顾不得纠正“太太”这两个字,“我们是合法政府的代表。过些时候,这些俘虏将由军事法庭来审判。”
“那么上校,您已经答应我们,我的丈夫就留在此地了。”娃勒丽娅打算取得一个完全肯定的答复。
“这一点您可以放心,我的太太。”
三
一清早两位姑母就到教堂去,向圣胡达斯·达台奥神祈祷。女仆带了早饭,领着孩子们去看他们的爸爸了,娃勒丽娅在花园深处的池塘边梳着她乌黑的长发,两眼注视着从喷泉里喷出的水所激起的涟漪。她出神地看着,竟没有觉察到有人走近她。这人的大皮靴踏着草地,他那木偶似的笑脸上的皱纹正像池塘中的水一样,他从后面搂抱住了娃勒丽娅,想吻一下她的嘴,可是结果只碰了一下她的面颊。
“多可爱,可又多别扭!”
娃勒丽娅和布里纳尼·勒翁离得远远的,不知该怎么办好。
“可把我吓坏了。”她终于说。
“别像老处女那样,尝到了一次受吓的滋味以后就老往吓她的人那里跑。”
娃勒丽娅假装听不懂。
“多美的小黑痣,我真想把它一口吞下。多美的肩膀。”
“谈谈别的吧,这可太不正经……”
“如果你好好儿听,我就对你说正经的。我爱你,所以我才允许纳哈罗留在这儿,这样你就不会跟他去首都了。我曾跟你说过,让他待在牢里。你可以跟我在一起,陪我出去散散步,聊聊天。可是你对我总是躲躲闪闪的……”
上校想捉住她的手,她赶紧闪开。
“你应该放明白些,你丈夫会不会送到首都去枪毙,全取决于我。或者也可以说,不在于我而在于你自己。最好你要认清这一点,你仔细去考虑考虑……”
四
娃勒丽娅在吉普车里颠得很厉害,她坐在上校的旁边。在他的座位后面放着手套、眼镜盒、左轮枪、手机枪,还有饼干、一瓶白兰地和矿泉水。
两位姑母等着跟上校去巡视战场的侄女回来,但是睡魔终于使她们合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娃勒丽娅回来了。无限的忧伤紧缠着她。一路上吉普车把她像铺盖卷一样抛来抛去。她被折磨得精疲力竭,感到一种无法遏止的口渴。
“你所看到的真是那样可怕吗?”聋子姑母问她的侄女。如果回答得稍微慢了一些,她早就准备伸手去掐她。这位耳朵里像堵上了一堵城墙、与世隔绝的聋子姑母偏偏爱打听外面的新鲜事。
“真是,真可怕。”
“有很多死尸吗?”
“有很多死马吗?”露丝姑母纠正聋子姑母说,“可怜的马儿!我倒是更可怜这些动物,这些可怜的东西知道些什么呢……”
“受伤的呢?很多吗?”聋子姑母继续问她的侄女,“在战争中吃得最肥的可要数秃鹰和乌鸦……”
“啊!索菲亚姑母!”娃勒丽娅大声嚷着好让她姑母听清楚,“我看见一只红脖子的秃鹰吃着……一个可怜女人。这可把我吓死啦。”
“一只秃鹰。”露丝姑母说。
“是的,一只秃鹰在啄着那不幸女人的腐烂的尸体,把她的内脏一块块地衔走……”
“喝吧,喝吧,把它忘了吧。”聋子姑母一杯又一杯拿水给她喝。
露丝姑母看见娃勒丽娅弯着身子,一手撑着腰,便说道:“你一定是腰痛吧……”
“是啊,姑妈。吉普车比快马还颠。”娃勒丽娅整整地睡了一个上午,醒来时,泪水和带血的口水浸透了枕头,她睡着的时候,咬着自己的嘴唇和舌头,感到胸口痛。她俯卧在床上,腹部发胀,两腿直挺挺地伸着,闻着被单上的浆粉味。两眼对着白色的被单直发呆,什么也看不见,白天的一切,嘈杂的声响开始在她的耳边轰响着。
下午她才从屋里出来。这天晚上又开始等待着另一件可怕的事。布里纳尼·德·勒翁不但答应她不把纳哈罗送到首都去,而且就在这天晚上恢复了他的自由。并且为了更安全起见,还让纳哈罗留下,和他的妻子团聚。当然,谁也不会怀疑有人躲藏在司令部里。问题是那些小孩和女仆们。于是就把他们遣送到市镇附近她姑母的一个田庄里去。
她胆怯地抬起那双泪汪汪的眼睛看了看昏暗的、只是在圣像前点燃着一枝蜡烛的卧室。她的丈夫在上校陪伴下,像个幽灵似的出现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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