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一种艺术形式返老还童时所发生的最好事情往往不是由于有个明确的计划,而是由于一种未曾预见到的交叉。对于希腊诗歌来说,与超现实主义相接触意味着一次繁荣,它使得我们可以称过去五十年为希腊的第二个黄金时代。在那众多的创造了这个伟大时代的杰出诗人中,无人能让我们比在埃利蒂斯身上更清楚地看到这个有力的交叉多么重要:那就是划时代的现代主义与祖传的神话之间的激动人心的遇合。
要简短地介绍一位不易了解的诗人,便应当首先建立他与这两种成分,即超现实主义和神话的关系。这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容易。我们可以引用他自己的话。他一方面说:“我把超现实主义看做这个垂死的、至少在欧洲是垂死的世界上最后可用的氧气。”另一方面他又明确地表示:“我从来不是个超现实主义流派的门徒。”他的确不是。埃利蒂斯同这个流派的基本诗作,同它的以其滔滔不绝的偶然联想进行的自动写作法不会有任何关系。他在诗歌表现手法上的探索引导他走向超现实主义的反面。即使它那些尚未证明过的组合词的肆意展现使他自己的写作法获得了解放,他也仍然是个严格讲究形式的人,一个用心创作的大师。
请读读被许多人认为是他的最有代表性的作品《理所当然》吧。它以精心的结构和庄严的辞藻使每个字都各得其所。或者举他的设计精巧的爱情诗《花押字》为例,它在我们所知的文学作品中是少有匹敌的。这篇诗由七首短歌组成,每首的行数是七或七的倍数,即七—二十一—三十五,直到当中达到高潮的一首四十九行,然后反过来以同样的级差递减,即三十五—二十一直到最后一首七行的短歌,与开头的一首相同。这样的结构当然用不着读者去多费心思,我们也不必数这些台阶,但它确有自己的美。可是,带有这种像一个欧几里德线形图结构的诗,并不是在模仿超现实主义的自动写作法。
埃利蒂斯同另一种成分即希腊神话的关系,也要求我们加以说明。我们看惯了那些业已熔毁并被改铸成当代西欧模式的希腊神话。我们有了一个拉辛笔下的安提戈涅,一个阿努伊笔下的安提戈涅,而且今后还会有。在埃利蒂斯看来这样处理是可厌的,是唯理主义者将野花改成了盆栽。他自己就没有写布勒东笔下的安提戈涅。他从不模仿神话,而且攻击他的那些模仿的同胞。在这个观念世界他也有他的一份责任,尽管他的作品不是出于希腊历史上古代故事的复述,而是重新采用那种制造神话的方法。
他看着他的有着光荣传统的希腊;它的群山,那些以其高峰的名字使我们想起人类精神是多么崇高的群山;它的水域爱琴海,埃利蒂斯的家乡,它几千年来将珍宝冲上陆地,让西方得以收集起来引以自豪。在他看来,这个希腊仍是一个活生生的始终在起作用的神话,而他正如古代的神话作者那样描写它,将它人格化;赋予它以人的形态。这给他的想像带来了感觉的亲切性,而作为他的诗的信条的神话,也从那些在迷人的风景中嬉游的美丽青年男女身上找到了化身,他们热爱生活并相互爱恋,在炫目的阳光下和在波涛翻卷的海滩上。
我们不妨把这种态度称为乐观的理想化,而且,尽管它那么具体,也可以说是离开眼前现实的一种飞翔。埃利蒂斯的十分严肃的语言经常在努力摆脱琐屑的日常生活。这种理想化可以说明,为什么他的诗既能使读者神往又能引起他们的批判性思索。埃利蒂斯本人详细表明了他对事物所持的观点。他说,希腊语作为一种语言不适于对生活进行悲观主义的描写,而且它没有可以用来写诅咒性诗歌的措词。对于西欧人来说,凡神秘主义都是与黑暗和夜晚相连的,而对于希腊人则光明才是伟大的神秘,每个光辉的白天都是它的反复出现的奇迹。太阳、大海和爱,便是纯化一切的基本要素。
那些至今认为真正的诗必须反映它的时代和一种政治主张的人,可以引用他写那位在阿尔巴尼亚战役中牺牲的陆军少尉的精心之作。埃利蒂斯本人也是一位少尉,而且恰巧是最先实施总动员密令的两位军官之一。他在前线参加了抵抗墨索里尼优势进攻的激烈而残酷的战斗。他为哀悼那位体现着希腊迄未完成的生存斗争的阵亡战友而写的诗篇,比起那种习惯于空喊文学任务的人的作品,有着更为真实而惨痛得多的意义。
埃利蒂斯从自己参加战斗的经验中得出的结论却完全是另一种性质。他说诗人并不一定要表现他的时代。他也可以公开英勇地反抗。他的职业不是要逐条记下我们日常生活中的社会和政治状况,以及个人的伤心事。相反,他走的是“从现实向可能”伸展的道路。因此,埃利蒂斯的诗本质上并不如我们看来那么条理清晰,而是在一个背景的衬托下对现时进行透视,从中获得光明。他的神话扎根于作为诗人摇篮的爱琴海边,但神话本身却是关于人类的;它不是从那个已经消逝的时代,而是从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黄金时代汲取养料。你说这是乐观主义或是悲观主义都毫无意义。因为,如果我对他了解得正确的话,只有我们的未来才值得记在心头,只有那永远得不到的东西才值得为之奋斗。
瑞典学院秘书卡尔·拉格纳·吉罗
戴侃译
作品1礁石的玛丽娜你嘴上有风暴的滋味——但是你曾在哪里
整天与大海和岩石的冷酷幻想漫游
一阵击鹰风将山丘刮得精光
使你的愿望也浑身赤裸
你眼中的瞳子抓住吐火女怪[(]希腊神话中的女怪,狮头、羊身、蛇尾。[)]的接力棒
用泡沫的花边将记忆衬托
童年九月那熟悉的坡道何处去了
那儿你曾在红色的土地上嬉游
你曾向下注视别的姑娘那深邃丛密之处
在你的朋友们留下了几抱迷迭香的角落
——但是你整夜在哪里漫游
同那岩石和海水的冷酷幻想
我要叫你将它全部光辉岁月的踪迹
保留在赤裸的水里
叫你仰卧着欣赏万物的黎明
或者再一次漫游于黄色的田野
胸佩光明的三叶草,啊,诗歌的女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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