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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获奖作家——卡内蒂(2)

作者:宋兆霖 主编   出版社:北京燕山出版社  和讯读书
    瑞典学院院士约翰内斯·艾德菲尔特

    钱文彩译

    作品1孔夫子做媒[(]节选自卡内蒂的代表作长篇小说《迷惘》。[)]第二个星期天基恩兴致勃勃地散完步回家。星期日早上这个时间,街上冷冷清清,空空荡荡。人们多半都在睡懒觉呢。他们起来以后,就穿上最好的衣服,先在镜子前面打扮一番,其余的时间他们便互相比试,借以得到休息。虽然人们都认为自己穿着最好,但为了证明这一点,还要到人群中去走走。在平常的日子里他们为面包流汗,为生活絮絮叨叨,而星期天则闲扯,休息的日子原来应是沉默的日子。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基恩在各处所看到的情况却恰恰相反。他从来就没有什么休息日,因为他向来都在默默地工作。

    他在门口看到女管家。她等他显然已经等了好久了。

    “三楼小迈茨格尔来过。您曾经答应让他来的。他说您已经回家了。他家的女仆看见一位大个儿上楼来着。半小时后他再来。不想打扰您,只想看看书。”

    基恩没有好好听。当他听到“书”字,才注意并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儿。“他说谎。我没有答应过他什么事儿。我跟他说过,我将给他看印度和中国的画儿,如果我有空的话。可是我哪儿有空呢?您打发他走吧!”

    “现在的人都变得死皮赖脸了。不过我请您注意,他家可是一个规规矩矩的人家。爸爸是个普通工人。我想知道,他的钱是从哪儿搞来的。问题就在这里。现在时兴这样的说法:一切为了孩子,现在哪有什么严格要求?孩子都很淘气,不可思议。在学校里他们一味玩耍,还跟老师在一起散步。请问,这个世道是什么世道?如果一个孩子什么也不想学,父母就把孩子从学校里接出来送去当学徒,交给一个严师管教,以便让孩子能学到点东西。大家也许想工作吧?可是现在什么名堂也干不出来,一点都不简朴。您只要瞧瞧那些年轻人在街上散步是个什么劲儿!每个年轻女工都要穿一件时髦的短袖女上衣。请问,她们为什么非得穿那种贵得要死的劳什子呢?她们去洗澡,又要脱下来。女孩儿们还跟男孩儿们在一起洗澡,成何体统,从前哪有这种事儿?他们应该干点正经事儿。我总说,他们这钱是从哪里搞来的?样样东西一天比一天贵,土豆的价钱已经涨了两倍。孩子变得淘气了,有什么稀罕的呢?他们的父母一切都由着他们,从前父母看到孩子淘气,可不客气,左右开弓,啪啪给他几个耳光。孩子不得不听话。现在这个世界越来越不像话,孩子小的时候,不学习;大了又不工作。”

    她絮絮叨叨发表了一通议论,基恩不禁被她的话所吸引,并且感到她的话很有意思。这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居然如此重视学习。她的本质是好的,也许这是因为她每天都和他的书打交道的缘故吧。书籍没能影响其他像她这样的人。可能她更容易受到教育,她也许非常渴望受到教育。

    “您说得对,”他说,“您这样清醒地思考问题,使我感到非常高兴。学习就是一切,是最重要的。”

    他们走进屋里。“您等一下!”他说着便走进图书馆,出来时左手拿着一本书。他一边翻着书,一边便启动两片薄薄的嘴唇说:“您听着!”他说着并示意她离他稍微远一点,中间要有一点距离。他慷慨激昂地——这种慷慨激昂的情绪与文章的朴素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读道:

    “我的老师要求我每天白天写三千个字,每天晚上还要写一千个字。冬天白天短,太阳下山早,而我还没有完成作业,于是我便把小木板搬到朝西的凉台上,并在那里把作业写完。晚上,我检查写过的作业时,累得再也顶不住了。我在背后放上两桶水,如果我打瞌睡,我就脱掉衣服,在身上浇上一桶水,光着身子再继续工作。由于身上刚浇上凉水,我感到有一段时间头脑是清醒的。可是身上慢慢的又暖和起来,我又重新打起瞌睡来了,于是我又浇第二桶水。每晚两次冲凉使我能完成任务。那年冬天我刚刚九岁。”

    他激动而赞赏地合上书。“从前人家就是这样学习的,这是日本学者新井白石青年回忆录中的一段话。”

    台莱瑟在他朗读的时候向他靠近了一些,并随着抑扬顿挫的句子节拍点头。她那左边的长耳朵自然地听他自由翻译出来的日本话。他不由自主地把书倾斜一些拿在手中。她肯定看到了那些外文字,并且赞赏他流畅的朗读。他读起来使人觉得好像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本德语书。“原来是这样!”她说道。他已读完了。此时她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惊讶表情使他感兴趣。他想,难道为时太晚了吗?她今年多大呢?学习总还是可以的。她应该从最简单的小说读起。

    门铃响了。台莱瑟打开门。小迈茨格尔把鼻子伸了进来。“我可以进来!”他大声嚷道,“教授先生早就允许了!”“没有书!”台莱瑟一边嚷,一边就关上门。小男孩在门外大声喧闹,并且发出威胁。他气得说出来的话谁也听不懂。“请别给他书,那孩子贪得无厌,您给他一本,他以后就没完没了地跟您要。他的手脏,摸到书上一下子就全是斑点了。这孩子正在楼梯上吃黄油面包片。”

    基恩站在图书馆的门槛上,男孩子没有看见他。基恩和颜悦色地对女管家点点头,他非常高兴地看到别人维护和关心他的书籍。她理应得到基恩的感谢。“如果您想读点东西的话,您尽管向我提出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本来早就想向您提出这个要求了。”凡是涉及书的事情她都要插一手,一般情况下她可不是这样。她一直表现得很虚心。他从未想过建立一个可以出借书籍的图书馆。为了节约时间,他回答说:“好吧。我明天给您找点可读的东西。”

    然后他就开始工作。他的允诺使他不安。她虽然每天拂去书上的灰尘,而且从未损坏过一本书,但拂尘和读书是两码事。她那手指又粗又硬。脆薄的纸片哪里经得起又粗又硬的手指摆弄呢?装帧粗糙的书比那些精致的书要好一些。她看得懂吗?她早就年逾五十,时间荒废了。柏拉图[(]柏拉图(前427—前347),古希腊唯心主义哲学家。[)]称他的犬儒派反对者安提西尼[(]安提西尼(前435—前370),古希腊犬儒派哲学创始人,柏拉图的反对者。[)]为后学老人。现在又出现女后学老人。她想在泉水边解渴。或者是因为她一无所知而在我面前感到害臊吗?行善做好事,很好,但不能牺牲书呀!为什么要难为我的书呢?我付给她高工资,我可以这样做,因为这钱是我的。把书交给她,听她摆布,那不是懦弱的表现吗?这些书在一个没有文化的人面前是毫无抵御力的。我不能坐在那里看她读书。

    深夜,一个被绑缚的男人,站在一个庙宇的台阶上,用一根小木棍抵御着两头美洲豹,这两头豹一左一右猛烈地向他进攻;它们都用五颜六色的彩带装饰着,张牙舞爪,眼露凶光,咄咄逼人,使人毛骨悚然。天空黑黢黢的,连星星都笼罩在黑幕中了。玻璃体从囚徒的眼中滚了出来,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人们习惯于这种残酷的搏斗并且打着哈欠。由于偶然的机会,人们看到美洲豹的爪子原来是人脚。观众是一位高个子、有文化的先生。他突然想到这是墨西哥司祭教士,他们正在演出一个喜剧。当做祭品的人大概知道,他不得不死去,教士们化装成美洲豹,但是我一眼就把他们看穿了。

    右边的美洲豹突然甩出一块沉重的像楔子一样的石头,直刺向祭品人的心脏。石头的棱角切开他的胸脯。基恩惶恐地闭上眼睛,他想,这血一定直向天空喷去,他谴责这种中世纪的野蛮行动。他一直等到相信祭品人的血已流尽时才睁开眼睛。奇怪得很:从那裂开的胸脯里蹦出一本书来,接着又是一本,居然蹦出许多书来,并且蹦个没完。书掉在地上,被火苗吞噬着。火红的血点着了一堆木材,书焚烧了。“捂住你的胸脯!”基恩冲着囚徒嚷道,“捂住你的胸脯!”他双手打着手势,他必须这样做,快点儿!快点做!囚徒理解了他的意思,他猛一用劲挣断了绳索,双手捂在胸前,基恩才松了一口气。

    祭品人把胸脯撕裂得更大了。书从中滚滚而出,几十本,几百本,乃至无法计数了,大火席卷着纸片,每一张纸片都在呼唤救命。尖厉的呼救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基恩张开胳臂伸向那些熊熊燃烧着的书籍。祭台距离他比所想像的要远得多。他跨越数步,还是没有到达祭台。如果他要挽救这批书的话,那就得快跑。他直奔过去,跑得他上气不接下气,如果一个人不小心,盛怒之下会把自己的身体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成为一个无用之人。这些卑鄙野蛮的家伙!他听说过拿人类生命作牺牲品的事情,但是拿书作牺牲品的事情却从未听说过!从未听说过!现在他已靠近祭台,大火烧到了他的头发和眉毛。木材堆很大,从老远看,他以为很小呢,这些书一定在这大火的中央。你也进去,你这个胆小鬼,你这个吹牛的孬种,你这个可怜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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