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爬上山坡、走进旅馆的时候,活像个患了严重的痛风病、汗流满面、唠唠叨叨的老先生。
“随你的便吧,乌勒,”她打断了他的思索,“我愿意帮助你,你需要钱。”
“需要钱的不是我,而是她。”他说,“所以,才不愿向你借钱。实际上,隆德是罪魁祸首。他是库尔曼的亲戚,他们都是天生的吸血鬼。他崴脚的时候,我们还是朋友,你还记得吗?娜拉[(]易卜生戏剧《玩偶之家》中的女主人公。[)]对他产生了怜悯之心。是啊,我们姑且把它称之为怜悯之心吧。后来呢,等我开始觉察了之后,就找隆德谈了,公开地,直截了当地,而且还动了手。后来他就把那些小纸片片杵了过来,成了我解不开的乱麻,我借呀,借呀,借呀,最后借到隆德头上。谁知道是向老库尔曼借呢还是向小库尔曼借。是呀,总之,就这样完蛋了。”
他忿然而又无可奈何地把双手一摊。
“最后,他把汽车也弄走了,开着它到……唉!如果他自己也落在下面那个老头儿手里,我一点都不会感到奇怪。他,你懂吗?是个大蜘蛛。我父亲霍连也是个放债的,股票商霍连,后来死在长岛。而库尔曼却稳如泰山,他公开称自己的买卖为‘库尔曼当铺’。估衣,你懂吗?旧鞋、西装、金银、床上用具,什么东西都可以典当,他同时还放债,用现金放债。”
他怒冲冲地望着面前的女人:
“别的不说,他至少应该替我出离婚费!”
“你真是死心眼儿,”她说,“也值得为这种事发火,孩子气!只要我打个电报,你明天就能拿到钱。你用不着和我结婚。我也正在办离婚。我丈夫是个大好人,但我受不了。但是,你还是不必和我结婚!我只要六厘利,这是惟一的。”
“还是别再谈这个了。”他说。
“至少今晚陪我跳舞吧,”她说,“在这些陌生人中间,我觉得很孤独。”
当年轻的下去吃晚饭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坐在他的桌子边了。他不大自然地鞠了个躬就走了过去,一直走到年长的身边:
“我原来的桌子被人占了,希望你不反对……”
“哪里,哪里。”年长的客气得有些过分。
“我叫霍尔丁。”
“谢谢,我叫库尔曼。”
他们一同走到冷餐桌前。
“真麻烦,”年长的说,“但必须承认这个地方不错。您是这儿的常客吧?”
“每年都来,”年轻的说,“库尔曼先生是第一次来吗?”
“是的,但我有个外甥常来,他叫隆德,约瑟夫·隆德。”
“啊,”年轻的亲切地微微一笑,“我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我认识他已经有一两年了。”
在吃饭的过程中,他们一直谈论着隆德。
他们都很客气,年轻人开始谈起滑雪,还提到了隆德去年崴脚的事。
“我明天想去滑一圈儿,或许咱们可以搭伴吧?”
年长的脸上露出了喜色。
“过去我从来不知道滑雪是怎么回事,”他说,“直到今天我才正式地试了一试。您知道,现在我还说不上会滑了,但是如果您想……”
年轻的先走了。他到车站拍了封电报:
不离婚,周一汇款。
乌勒
年长的写了封信,由于疲乏,信非常短:
西蒙:调查一下乌洛夫·霍尔丁(股票商的儿子)的买卖,马上回信!
第二天,他们去滑雪了。
他们不慌不忙。年轻的慢条斯理地走在前面,年长的两腿直打晃,很吃力,还不时地跌倒或偏离雪道。每当霍尔丁把他扶起或拉回雪道,两人就开怀大笑一阵。他们滑了约两三公里的路程,先是穿谷而下,而后爬上对面长满树木的山坡。是的,他们不慌不忙。年轻的小心翼翼,好像在陪着病人散步;而年长的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犹如一个真正的残疾人。
“就是这儿,”霍尔丁说,“隆德一下子出溜下去就不见了,真滑稽!嗖的一声,就无影无踪了,他只是崴了脚,脸上擦破点儿皮,算是走运,的确是走运。你往下看——会要命的。”
他们沿着崖边滑去,年长的缩着身子,躲在霍尔丁的身后。
“这儿不是我滑雪的地方,”他说,“我应该到平坦的地方,就是说,可靠的地方去滑。”他说着用脚扒开浮雪,坐到一棵树桩上。
年轻的把身体倚在雪杖上,望着他那汗水淋漓的脸。
“咱们是不是该往回走啦?”年长的说。
“请您设想一下,”年轻的说,“假如您在这儿跌倒,假如现在您想站起来,可脚下一滑,出溜了下去,恐怕只能算一次事故吧!”
年长的眯起眼睛望着年轻的。
“我不一定就准摔死呀。”
“假如有人要您摔死呢?”年轻的说,“假如我,比如说,把您从这儿扔下去,当然还要走下去,看看您是否真的死了,然后再跑去求救。您知道,那只是一次事故。您坐过这棵树桩,人人都能看到您曾经坐过,有您的滑雪板的印可以作证,从这儿直接飞进天国。假如我现在就把您扔下去,我是说假如,库尔曼先生,假如我想出了这个主意……”
年长的站了起来。
“咱们是不是能谈点儿别的?”他说着紧张地四下望了望。
“但是我说,假如我想把您扔下去。”年轻的说着,笑得那么开心。
“无论如何,您不会这么干的,”年长的说,“为什么要这么干呢?我又没做过什么对不住您的事情。”
“但您可能会拒绝我的什么要求,从而把我惹恼,”年轻的说,“比如我可能求您帮个忙,库尔曼,比如我向您借点儿什么。这么说吧:我不强求您还钱,但您确实骗过我父亲。我只要求您借给我一笔钱,五万克朗,我知道您有这个能力。银行的大门全对我关了起来,说不定哪一天还得进监狱。您借给我一笔钱,六厘利怎么样?您是当铺老板,我也是,虽然不同代,思想也要开放一些。您要想保住性命,可以这么说,只有一个条件,就是拿出五万克朗做抵押;或者说,我拿您的性命做抵押,典五万克朗。您认为自己的性命连五万克朗也不值吗?”
年长的害怕地盯着年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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