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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获奖作家——莫里森(4)

作者:宋兆霖 主编   出版社:北京燕山出版社  和讯读书
    香肠一点也没有剩回来。厨师挺有办法,沙耶餐馆里从来没有剩香肠。要是塞斯想要,一做好就得留出来。不过剩了点炖肉,还可以。问题是,水果馅饼也都卖光了,只剩下了米粉糕和半盘子没发好的果汁饼。要是她一上午没在胡思乱想而是留意着的话,她现在就不至于像只螃蟹似的到处找可当午餐的食物了。她不怎么会看钟,可是她知道钟上的两根针向上合在一起像在祷告那样时,她一天的活就干完了。她拿了一个有铁盖的罐子,装了一罐炖肉,用包肉的纸包起了果汁饼,都放在裙子口袋里,开始洗碗。比起厨师和那两个侍者拿走的东西来,她这点简直不算什么。在沙耶先生这里干活管午饭,每星期还有三块四毛的工资,从一开始她就说明她要把午饭拿回家去吃。可是有时候她也拿火柴,拿一点点煤油、盐、黄油,她这样做自己觉得有愧,因为她不是买不起这些东西,她就是不愿意等在费尔普斯杂货店的后门口,直到俄亥俄州的白人全买完东西了,老板才转向围在后门上开的一个小洞旁边的黑人。她觉得别扭。另外使她觉得有愧的是因为这是偷窃,她觉得西克索关于偷窃的谬论很有意思,但却未能改变她的看法;就像它未能改变那恶毒的教师的主意一样。

    “你偷那只小猪了吗?你偷小猪了。”教师很平静但很坚决,就像只是做做样子,并不指望得到什么要紧的回答。西克索坐在那里,甚至都没有站起身来否认或求情。他就那么坐着,手里拿着那条瘦肉,软骨像堆在白铁盘子里的宝石——未加工过、未琢磨好,但终究仍是赃物。

    “你偷了那只小猪,对不对?”

    “没偷,先生。”西克索说,但他心里明白,所以眼睛一直盯着肉没抬起来。

    “我亲眼所见,你还对我说没有偷?”

    “先生,我没偷小猪。”

    教师笑了:“你把猪杀了吗?”

    “杀了,先生。”

    “切了吗?”

    “切了,先生。”

    “煮了吗?”

    “煮了,先生。”

    “那么,你吃了吗?”

    “吃了,先生,当然吃了。”

    “你还对我说那不是偷?”

    “是的,先生,不是偷。”

    “那不是偷是什么?”

    “改善你的财产,先生。”

    “什么?”

    “西克索种裸麦,好让那片高地多打点粮食。西克索给地上肥让你多收粮食,西克索给西克索东西吃好给你多干活。”

    说得挺巧妙,可是教师照样打了他一顿,让他知道定义是立规矩的人订的,不是受人规定的人订的。加纳先生耳朵上穿了个洞死后——加纳太太说那洞是中风引起的耳膜穿孔,西克索说是子弹打的——他们不管碰一碰什么都给说成是偷,不只是拿了点玉米,或捡了两个连鸡婆自己也忘了下在哪儿的野蛋,什么都算偷。教师把快乐家园农场上农奴手里的枪都收走了,他们打不到野味来补充仅有的面包、豆子、玉米粥、蔬菜和屠宰季节加的一点东西,便开始真的偷摸了起来,这不仅成了他们的权利,而且也成了他们的义务。

    当时塞斯能理解这种行为,但现在她干着拿工资的活,老板又好心地雇用了她这个判过刑的人,她为自己出于自尊心宁肯偷摸也不愿和别的黑人一起在杂货店后窗户外排队而看不起自己。她不愿推挤别人,也不愿意别人推挤她;不愿感受他们的谴责或怜悯,特别是现在。她用手腕背擦掉额上的汗。一天的活干完了,她已经激动开了。从上次死里逃生以来她还从未觉得这么有精神过。她用剩菜喂着巷子里的野狗,看着它们疯狂地抢食,紧紧地闭上嘴。要是大车上有人主动让她搭车的话,那么今天就是她同意搭车的日子,没有人会叫她搭车的,而十六年来她的自尊使她从来没有主动开过口。可是今天,啊,今天。现在她要快,要想免掉用两条腿步行完这条长长的回家的路,想立刻就在那儿。

    当沙耶警告她别再迟到的时候,她几乎没有听见。他曾经是个和善的人,和工人打交道时谨慎而宽容。但自从儿子在那场战争中死去以后,他变得一年比一年怪。好像塞斯的黑脸该对他丧子负责似的。

    “啊哈。”她答道,心里在琢磨怎样才能使时间快快过去,她好到达等待着她的永恒。

    她大可不必担心。她将衣服裹紧,向前弯着身子开始往家走,此时她心里想的是那些她要忘掉的事。

    感谢上帝我用不着回忆或告诉你任何事情,因为你知道。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本来我是决不会离开你的,决不会。那时候我只想得出这惟一的办法。大车来的时候我非得准备好不可。教师在教我们我们没法子学的东西,我根本不关心那根测绳,除了西克索大家都在笑话那东西。西克索根本不笑。可我不管。教师用那根测绳在我满头上量,量我的脸,屁股。数我的牙齿。我觉得他是个傻子,而他问的问题简直傻到头了。

    后来我和你两个哥哥从第二块地里过来。第一块地就在房子旁边,种长得快的东西:菜豆,洋葱,香豌豆。还有一块在远处,种存得住的东西,土豆,南瓜,秋葵,芜菁。那块地还没长出多少东西,季节还早呢。也许有点嫩芜菁,没别的了,我们拔了草,锄了锄地,让庄稼好长。然后我们就往房子走去。从第二块地开始地面往上斜,算不上是山,只有那么点意思,不过也足够让布格勒和霍华特跑上去滚下来跑上去滚下来的了。以往我在梦里看见他们的就是这个样子,欢笑着,短短胖胖的腿往坡上跑;现在我看见的只是他们沿铁路走去的背影。离我而去,永远是离我而去。不过那天他们是快活的,跑上去、滚下来。那时候季节还早,生长季节已经到了,可长出来的东西还不多。我记得豌豆还开着花。草可挺长的了,长满了小白蕾,还有高高的人们叫做石竹的红花,还有带一点点蓝色的什么花,很浅,像矢车菊,但颜色很淡,很淡,淡极了。我那时也许该赶快回来,因为我把你留在家里放在院子里的一个篮子里了,离开鸡爱抓刨的地方,不过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出事。总之,我慢慢地往回走,可你哥哥们等不及我两三步一停地看看花、望望天,他们跑在了前面,我随他们去跑。一年中那个时节空气里充溢着美好的东西,如果风和日丽,可不想待在家里。等我走近家时,我听得见布格勒和霍华特在住处大笑的声音。我放下锄穿过旁院到你身边去。树影移动了,因此到我回来的时候太阳正照在你身上,照着你的脸,可你根本没有醒,还熟睡着。我又想把你抱起来,又想看你熟睡的样子,不知怎么办好。你有张最可爱的小脸,离你不远处有加纳先生搭的一个葡萄架。他老是满脑子大计划,要自己做葡萄酒喝,可最多也就是到手一小锅葡萄冻。我觉得这不是种葡萄的土;你爸爸说不是土,是雨水;西克索说是虫子。葡萄又小又硬,还像醋那么酸。不过架子下面有一张小桌子,因此我提起你的睡篮走到了葡萄架底下,那里太阳照不着,又凉快。我把你放在小桌上,心想要是有块细布,虫子啦什么的就咬不着你啦。要是加纳夫人不需要我待在厨房里,我就可以端张椅子来,我收拾蔬菜的时候咱们俩就可以一起在那儿待着了。我向后门走去,要去拿收在厨房柜子里的干净细布。脚踩在草地上很舒服。走近后门时我听见说话声。教师每天下午都让学生坐下来念一阵子书,要是天气好,他们三个人就全坐在侧廊上,他说,他们写,要不就是他念,他们记。这件事我对谁都没有说,没对你爸爸说,没对任何人说。我差一点告诉加纳太太,可她那时候身体弱极了,而且越来越弱。这是我第一次对人讲这件事,而我对你讲,因为这会帮助你了解一些事,尽管我知道你用不着我解释,用不着我告诉你,甚至用不着我再去想这事。你要是不想听可以不听,但我却没法不去听那天我听见的那些话。他在对学生说话,我听见他说:“你们写的是哪一个?”有个学生说:“塞斯。”这时我才停了下来,因为我听见自己的名字了。然后我又走了几步,好看得见他们在干什么。教师一只手背在身后,站在一个学生面前,舔了几下食指,翻了几页纸。翻得特慢。我正要转身接着去放细布的地方,这时听见他说:“不对,不对,不是这样写,我告诉过你把她身上人的特性写在左边,把她的野兽的特性写在右边,别忘了给排列起来。”我开始倒退着走,甚至都没有朝后看一看退到什么地方去,只是一个劲地抬脚后退。我撞在一棵树上,头皮扎得生疼。一只狗在舔院里的一个盘子,我很快到了葡萄架下,但手里没有细布。苍蝇停满了你的脸,还不断蹭着腿。我脑袋痒得要命,好像有人用细针往头皮上扎。我从没告诉过霍尔或别的人。但就在当天我向加纳太太问起了一点点。她当时很虚弱,不像死的时候那么弱,可一天不如一天。下巴底下长出个袋子似的东西,好像不痛,可是却使她很虚弱。起先她早上还起床,挺精神的,可到第二次挤奶的时候她就站不住了。后来她早上睡得很晚才起床。我上她那儿去的那天她睡了一整天,我打算给她端点豆子汤去,然后问问她。我开她卧室门时她从睡帽底下看着我,那时她眼睛里已经没有什么活力了。她的袜子和鞋都在地上,因此我知道她打算穿衣服来着。

    “我给你端了点豆子汤来。”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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