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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获奖作家——大江健三郎(3)

作者:宋兆霖 主编   出版社:北京燕山出版社  和讯读书
    外国兵们忽然唱起歌来,他们杂乱不齐的歌声和对面坐着的日本乘客那哧哧笑声也传进了我的耳朵。我整个被压垮了,手腕和脖子的压迫感稍有点儿放松,但我却连抬起身子的力气也没有了。鼻子两侧一点点地流下了黏稠的眼泪。

    外国兵们反反复复地唱着一支很简单的像童谣似的歌,并打拍子般地一下一下拍打着我在寒冷中开始失去知觉的屁股,笑声不绝于耳。

    打羊,打羊,啪,啪!

    他们用地方腔调很重的外国话劲头十足地反复唱着。

    打羊,打羊,啪,啪!

    一个拿着刀的外国兵朝车厢前部走去。其他几个外国兵也去给他助威。日本乘客们越发忐忑不安起来。外国兵就像整队的警官那样颇有权威地发出不断的叫喊声。这时,蜷着身子的我也明白了他们想干的事。当我的脖子被按着重新扭向前面的时候,便和那些站在车内中间通道上、忍着车的晃动叉开两腿弯着腰裸露着屁股的“羊”们并排站在一起了。我是排在他们行列尾部的“羊”。外国兵们狂热地唱着喊着。

    打羊,打羊,啪,啪!

    这样一来,每当汽车晃动的时候,我的脑袋就和眼前的有着褐色斑点的职员那冻得僵硬的瘦屁股撞在一起。汽车突然一个左转弯停了下来。我的脑袋一下子向前栽去,撞到正在往上提袜子的职员的小腿肚子上。

    前面突然传来急速打开车门的声音。乘务员发出惊恐的孩子般刺耳的悲鸣,向黑暗的夜雾中跑去。我蜷缩着身子听着那幼小而又声嘶力竭的惨叫声渐渐地消逝,没有谁去追赶她。

    算了,算了。外国兵的女人把手放在我的背上低声说。

    我像狗似的摇着头,仰脸看着她那无聊的表情,又低下头和我前面排着的“羊”们保持一致姿势。女人自暴自弃般地放开嗓子和外国兵们合唱起来。

    打羊,打羊,啪,啪!

    终于,司机也摘下白手套,脸色阴沉地解下裤子,露出了圆圆的肥大的屁股。

    有几台汽车从我们的公共汽车前横穿了过去。也有几个男人骑着自行车,朝布满了雾气的窗玻璃里望了望。那不过是个极平常的冬天的夜晚。只是,我们却在寒冷的空气中光着屁股示众。实际上,我们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已经站了好久了。忽然,唱累了的外国兵领着女人下了车。撇下了我们这些撅着屁股的人们,就像风暴过后残留在荒野上那些被吹倒的光秃秃的树。我们缓慢地直起身来,忍着腰和后背的疼痛。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我们成了“羊”。

    我望着像沾满了泥土的小动物似的落在车厢地上的我那旧风衣,提起裤子系上了皮带。之后,又缓慢地拾起了风衣,抖搂掉上面的灰尘,低着头走回到车厢的尾部座席。我感到裤子里的屁股疼得火烧火燎。我精疲力竭,就连风衣也懒得穿上。

    被当成了“羊”的人们都慢吞吞地提上裤子,系上皮带,又返回到座席了。“羊”们垂着头,咬着没有血色的嘴唇浑身颤抖。于是,没被当成“羊”的人们,反过来却用手指托着血往上涌的脸颊看护着“羊们”。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坐在我旁边的职员掸掉裤脚上的尘土。然后,用神经质般颤抖的手指擦着眼镜。“羊们”几乎都坐到尾部座席上聚成了一堆。教员等没有受害的人们坐在车厢的前半部,围成一圈望着我们。司机也和我们并排坐在尾部座席上。我们就那么默默地等了一会儿,但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个乘务员姑娘也没有再返回来,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于是,司机又戴上粗白线手套返回了驾驶室。车一开,车前部又活跃了起来。他们——前半部坐着的那些乘客们小声地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盯着我们这些受害者。我发现特别是那个教员,他用灼热的眼光看着我们,嘴唇也在不停地颤抖。我把身子埋在座席上,为了避开他们的视线,我低下头闭上了眼睛。屈辱在我的体内像一堆石头块似的,开始不管不顾地拱了出来。

    教员站起来朝后部座席走了过来。我就那么一直低着头。教员把身体紧靠在玻璃窗的横梁上弯着身和公司职员们说着。

    那帮家伙弄得也太不像话了。教员慷慨激昂地说。他仿佛代表了坐在汽车前部的乘客——那些没有受害的人们似的,义正词严又充满了热情。

    这哪是人干的事啊!

    公司职员沉默地耷拉着脑袋,注视着教员的雨衣下摆。

    我为自己刚才没吭一声地看着感到害羞。教员温和地说。那块儿疼吗?

    一个公司职员颜色很不好看的喉结上下抽动着说,我哪儿也不疼,就是让人家把屁股给露出来了。别管我好吗?说完公司职员就咬紧了嘴唇不再吱声。

    那帮家伙干?那么热心地干这种事儿呢?我真不明白,教员说。像摆弄动物似的耍弄咱日本人开心,能说是正常吗?

    坐在公共汽车前部座席的一个没有受害的乘客站起来走到教员身边,也用那种磊落的热情的目光瞅着我们。接着,所有坐在前部座席的被兴奋烧红了脸颊的男人们也都走了过来,和教员们站在一起。他们身体往前倾着,聚集一起俯视着我们这些“羊们”。

    这样的事儿在这公共汽车上经常发生吗?一个乘客问。

    报纸上没登过,不清楚。教员回答说。恐怕这不是头一次吧。他们干得挺熟练的呢。

    让女的露露屁股嘛,俺还能理解。一个穿着很硬实的鞋、筑路工模样的男子一本正经地愤愤地说,把男的裤衩扒下来打算干什么呀?

    讨厌的家伙们。

    这事儿咱不能不吭声地放过去啊!筑路工模样的男人说。如果不声不响的话,这不是要把他们惯成毛病了吗?

    站着的乘客围着我们义愤填膺地说着,就像围猎时追赶野兔的一群猪狗。我们这些“羊们”温顺地垂着头坐着,一声不响地听凭他们数落。

    应该去报告警察呀!教员像是给我们打气似的用激昂的声调说。哪个兵营一查就能知道吧。即使警察不出动的话,被害者们集聚起来,准保也能形成舆论。那样的例子别的地方也有过。

    教员周围那些没有受害的乘客们响起一片嗡嗡的赞同声,我们这些坐着的人却沉默不语地耷拉着脑袋。

    报告警察去吧,我来作证人。教员手掌搭在那个职员的肩膀上蛮有信心地说。那架势似乎也代表了别的乘客的意志。

    我也来作证。另一个乘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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