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郎，和大多数同是神仙的姐妹们相比，我确实很幸运，我有一段足以不朽的爱情故事，但相对于我们受到的痛苦，这种不朽又有多大的意义？记得你曾经给我唱过一首歌：“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再回首，恍然如梦。”往事如烟，时光如水，一切真的好像梦一样。钱钟书在《围城》说：“婚姻就是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去。”我们在围城内，用自己无休止的忍耐与宽容编织了一种令无数少男少女向往的梦，所以，牛郎织女只是一个杳然空虚的外壳，什么意义都没有……写到这里，忽然想起来《红楼梦》中那个疯癫落拓、麻屣鹑衣的跛足道人念过的《好了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你说，人世间还有多少事情有意义？又有多少时光多少东西可堪美好？恍惚间，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秋风秋雨愁煞人，几度风雨几度愁。秦皇汉武，千古功业，俱往也。逝者如风，何事不休？你听，天庭下雨了，外面也起了风，这世间上本没有什么是不朽的，不朽的只有风声、雨声以及千古以来虚无缥缈的天上宫阙。

　　不知什么时候，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潸然而下，牛郎哭了。

　　此后，牛郎一病不起。好长时间他只是痴痴地坐在门前的躺椅上，一个人仰望着天空发呆，时不时有两行浑浊的眼泪潸然而下……

　　一年后，牛郎死了，他死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他用一把生了锈的钝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临死的一瞬间，他仍然在矛盾中痛苦挣扎，手里飘然滑落一份遗书——

　　生与死的烦恼

　　生存，还是毁灭？

　　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蓦然忍受无常命运矢石般的捶击

　　然后，向无涯的人生彼岸提起利剑——

　　消歇苦恼，了却烦恼？

　　长逝？酣睡？

　　……

　　有谁愿意忍受着人世间命运的鞭笞与凌辱

　　暴君的欺压，傲岸者的蔑视

　　相爱却不得见的苦痛，天庭清规的森严

　　权贵们的蛮横，弱小者的无奈

　　百般忍受仍然遭到命运无情的唾弃

　　成功？失败？

　　……

　　如果仅存一把匕首

　　就能获得解脱？有谁愿意肩负重担

　　背着命运沉重的十字架，在世间

　　挥汗呻吟

　　我走了

　　这人世间沉重的枷锁将哗然脱落

　　美好的爱情故事将流传千古

　　……

　　回到天庭后，织女三次自杀，但没有成功，根据天庭法规，神仙是不可能自杀的。除了投胎为人，别无选择，织女不愿投胎为人。只有孤寂地待在房间内拼命织布，又过了几千年，曾经在广寒宫居住的嫦娥，被提拔为玉皇大帝的机要秘书，广寒宫依旧寂寞，如同人间阒无一人的月夜。织女是自动申请去月宫值班的，嫦娥仙子劝了她几次都没有用。每月十五，月上柳梢头，当我们抬头仰望明月，想起嫦娥奔月的故事的时候，其实孤独地守在月宫内的已经不是嫦娥了，而是曾经有一段人间爱情故事的织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