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心脏开花(4)
田家窑院里,人声嚷嚷。好个田本宽,正在和“派出所”拌嘴。
“这世界就没个理论!好端端个人,说声死了。就死了!死了就死了吧,你们偏要给安个罪名,叫‘自然死亡’,大撒手不管。我妈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她的事,得靠我出头!”田本宽说。
“你胡搅蛮缠!你胡搅蛮缠!”“派出所”说。
“派出所”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人,头有点秃,长着个气死怀娃婆姨的大肚子,公安半衫穿在身上,撑得圆滚滚的。本来“派出所”不是个人名,乡下人不懂这些,见大家都这样叫,以为是个人名,或者是个官位,就跟上叫,叫着叫着,就叫顺口了,后来是解下了①,却也不再改口。
双方正在争执,田本宽眼亮,一扭头,看见张家山一行来了,登时变得气壮起来,叫道:“替我出头的人来了!”那“派出所”搭眼一看,却也认识张家山,于是笑道:“我说这田本宽,这么气盛,原来是从六六镇上请来你这么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支上你这大脸来偎尻子哩!”
这是一句粗话。原来乡下人擦屁股,从来不用纸张,嫌纸张金贵,擦不起;要么是用石头蛋,要么是用胡基疙瘩②,要么是撅起屁股来,在墙角上,在树身上去偎。“支上大脸来偎尻子”一句,是说张家山多事,不该来惹这个烧叨①。
张家山听了这话,并不介意。所长应该有所长的风度!他想。张家山老着面皮,和“派出所”打了招呼,转身问田本宽:
“到底是咋回事哩,你细细说!”
田本宽说:“早晨,我上山受苦,临出门,还见我妈来着。她拿一把扫帚扫院子哩!往日,她总是做好饭等我。这日个,我回到家,冰锅冷灶的,不见了我妈。村里村外,四打圆都找遍了,后来,你猜,我在哪里找着了她!”
“在哪里?”
“在我家偏窑里!”
“尸首你动没动?”
“我没动!我上过普法学习班,解下这道理呢!”
“没动就好!咱们去看看!”
人死如灯灭。田寡妇直挺挺地躺在偏窑炕上,还是那日情景。谷子干妈见了,叫一声“老姐姐”,大放悲声。张家山咳嗽了一声,听见咳嗽,谷子干妈便禁住了。这是礼数。活着的女人见了死了的女人,这一声长长的拖腔,既是哀悼,也是问候。这时候得有人劝,一声吆喝,便止住了。谷子干妈哭罢,默默地躲在了一边。李文化现在丢开了书本,从黑皮夹子里拿出个本本,一支油笔来,一满像个公家人一样,在一旁记录。
张家山细看田寡妇,看她白生生的一张脸,细皮嫩肉,泛着桃花色,再看眼角眉梢,像是吃了喜娃妈的奶一样,满是笑意。张家山有些诧异,扶起额颅,见那田寡妇脑袋底下,枕着一把扫帚。这扫帚张家山那日见过,后来又听田本宽反复讲起。是怎么回事,张家山心中已有几分把握了。回头,张家山再撩起裤子,不承想,两只裤腿,一只穿在腿上,另一只却是脱下来的。
“这裤腿,原先就是这样的么?”张家山问田本宽。
田本宽点点头。
张家山撩起裤腿,细细观察。田寡妇没有穿半裤,因此,这裤子一脱,便是光光的下半截身子。那下处,张家山伸出手指一压,鼓鼓的。旁边的田本宽,有些恼了,哼了一声,张家山的手,于是缩了回来。
“派出所”走上前来,抓住裤腿,将田寡妇的这一条腿盖住了,拽展②,说道:“娃娃不听!我办过的案子不在少数!这一类案子,一眼就能看出。张干大,你说是也不是:这是通奸致死!”
“通奸致死?”张家山问道。
“是的,通奸致死!田寡妇守寡多年,她是这一带的人物梢子①,难免有几个相好的!平日村里邻里,也有一些耳闻。你看这把当枕头用的扫帚!想那田寡妇,手提一把扫帚,只是佯装扫地而已。畔上站一站,摇身子摆浪的。母狗一摇尾巴,公狗就上身子了。幽会的地点就是这草窑。那田寡妇,毕竟有些年纪了,一紧张,一激动,一高兴,一张狂,就给折腾死了!那嫖客吓坏了,拾起身子就跑。临出门时,扭头一看,见田寡妇白花花的精腿把子,露在外面,怪寒碜的,就又返身回来,拽起裤腿,盖在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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