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敲银元(3)

奇人奇事 作者:高建群 2007-10-18 02:53

  天下的事情,都有它的道理。经济制约,环境使然,因此大同小异。就拿我们讲的李家,亦是如此。大门一关,看来是浑浑全全的一户人家,刨根问底,其间却有这么多的玄妙,难怪士旺老汉得了银钱,要避开儿子。

  这立生的媳妇,比起村子里别的婆姨来,又多了几分难缠。这是一个地主的女儿,邻村的。阶级烙印,毛主席说过的,不能不讲。媳妇人长得端正,白白的脸儿,两只大奶头,一走一晃荡,难怪把个立生整天闹得迷迷瞪瞪的。可是,论起做事,就差劲了,士旺老汉好歹一个锅里和她搅过几天,心里对这媳妇没有多少好感。

  当下,立生隔着窗户纸瞅了一阵。这士旺老汉是个烧包,得了一罐子银元,心里烧得不行,免不了取出来,又是看,又是敲。李立生隔着窗户瞅确实了,然后蹑手蹑脚,离了窗户,回到自个儿窑里。

  立生媳妇正坐在炕边纳鞋底,见立生回来了,问道:“你给大今天刨洋芋,咋晌午还没端,就回来了?”

  立生如果嘴上有一把锁,不把这一瓦罐银元的事情说出,也不至于后来惹出那么多的事端,可是这娃娃嘴碎,心里搁不得事,见了媳妇,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了媳妇,来讨媳妇的欢心。

  立生在门口靠了镢头,又朝门外张望了一番,然后关上门,凑到媳妇跟前,要说话。

  “你还能有个啥事情?”媳妇有些小看他。

  立生说:“我这事说出来,只怕你,也要涎水流到丈二长哩!”

  “啥事?”媳妇认真起来。

  立生说:“你不知道,大的心,一满瞎了,今个儿早上刨洋芋时,大一镢头,刨出一罐银元,怕我要分,硬是把我支开了,他一个人独吞!”

  “这是真话?”

  “真话!”

  “不是编谎?”

  “不是!”

  “尔格,那银元哩?”

  “大把银元抱回自个儿窑里去了。尔格,正在数着!”

  媳妇见说,知道这事是真的了。她停了一下,恼道:“他一个光棒老汉,有今没明的,要这些银元干什么?”

  “我也说哩!”

  “立生,不要心焦,这事,搁不下!”

  不说立生夫妇躲在窑里日谋夜算,打这银元的主意,却说这士旺老汉,得了这一罐子银元后,坐卧不安,犯起愁来。

  士旺老汉人老几辈的穷光景,哪里见过这么多银钱。尔格空里得了这么大一笔外财,真把人脑晕死了。他抱着瓦罐看了几天,看腻了,觉得这钱不花,也不合适,花呢,又没个花处,想来想去,终于给钱想出个事情来。

  村里有个寡妇,姓赵,因此人叫她赵寡妇。士旺老汉年轻时候,这赵寡妇也年轻,男人也还在世。一天在山上干活,避雨时,两人避在了一个拦羊汉挖的小土窑里。士旺老汉新死了老婆,精神正旺,小小个土窑里,两人挨在了一起,他不免起了贼胆,在这女人的身上,摸揣起来。开始,他还怕这女人翻脸,谁知见到他的猴急了的样子,女人不但不恼,反而“扑哧”一笑,说道:“尔格时兴吃救济粮,我今个儿,就救济一回你这难民吧!”一句话,说得士旺老汉腰间那东西越发硬了。山间空旷无人,窑外雷雨闪电的,两人便在这土窑里,做了一回美事。

  有了一回,就想二回。谁知第二回,好容易遇上了,这女人不但不欢喜,还背过人去,给了他个脸色。第三次,他按捺不住了,就来到陈家后院,拾起个胡基疙瘩往进撂,撂着撂着,没引出陈寡妇,倒引出一条狗出来。要不是士旺老汉跑得快,非叫这狗咬了腿把子不可。

  这是二三十年前的一宗事。尔格,士旺老汉百无聊赖之际,陡然将这事想起。对着银元罐子想起这事时,他明白了,“不图银钱图红火”的女人,世上少有,他李士旺,干骨头榨不出四两油来,人家相好的图个啥?

  道理想明白了,士旺老汉笑了起来。

  士旺老汉手头还有几个活泛钱,这是平日攒的,应付急用。尔格,敢花它了。正逢六六镇有集,士旺老汉镇上跑了一趟,挑了件最便宜的茄克衫买了,穿在身上。尔格下乡来的干部,都这装束。又买了一双塑料底布鞋,穿在脚上。一颗光头,本来剃过不久,头发还不算长,放在往日,非得再等个半月才去剃,这回狠了狠心,让剃头匠正刮一遍,倒刮一遍,理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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