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敲银元(6)

最后的民间:奇人奇事 作者:高建群 2007-10-18 02:53

  这话问得尴尬。这士旺老汉,如果还能自持,听了这话,就该起身走了。可是,正如前面说的,合该有事,这士旺老汉,此刻水酒上头,脸色红堂堂的,眼睛明光光的,一个劲地瞅着媳妇,不愿挪窝。

  士旺老汉说:“在你小辈面前,大说个丢人的话。大苦了大半辈子,又当爹又当娘的,把立生拉扯大,看着娶了娘妇,成了一家人。尔格,大是无事一身轻了,晚上,大一个人在窑里盛得心慌,是出去串串的。你也不要笑话大,大这一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哩!”

  “串门子?”立生媳妇问。

  “嗯,串门子!”士旺老汉有些脸红。

  立生媳妇说:“大,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咋了,碍着你的啥事了?”士旺老汉见说,有酒壮胆,气恼起来。

  “大,我不是嫌你去串了,我是说,外面有女人,咱家里也有,何必黑灯瞎火地往外跑。你老胳膊老腿的,人撵来了,你又跑不动!”

  士旺老汉一大口玉米粒噙在嘴里,忘了嚼动,他瞅了媳妇一眼,说:“有你这句话,今个儿晚上,大就不出去了!”

  “就等你这一句话哩,大!”媳妇伸一下舌头,笑了。

  这天夜里,士旺老汉抖起贼胆,前去敲门。三两声刚过,窑里果然有人应声。

  “谁呀?”窑里问。

  士旺老汉答道:“是我!今个儿吃饭的时候,你不是叫我来吗?”

  “谁叫谁来?你把话说清!”

  士旺老汉急了:“那是我勾搭你,这该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窑里,立生媳妇笑了,不过,她又说,“大,你在人家门上,也是这么个敲法吗?”

  “那要咋敲?”

  “你得出水,大!像你这号干指头蘸盐,咋行哩!”

  士旺老汉无法,只得回窑里,拿出一块银元来,在门上敲。

  “声响不对,大!你没听人说一个巴掌拍不响!”

  士旺老汉只得拿出两块来。

  “当当当”!“当当当”!银元声清脆地响起来。

  门开了。立生媳妇精着身子,把门打开,然后转身,又钻回被窝里去了。

  士旺老汉进门后,立生媳妇说:“把门关上吧,大!陕北民歌中有‘公公烧媳妇’一折,想不到在咱家,这事儿,又演了一回。”事已至此,士旺老汉,也顾不得羞了臊了,一揭被角,钻进了立生媳妇的被窝。

  说话时间已到了初冬季节。李家院子的这一场龌龊,在村子里竟然无人知晓。隔三过五,这士旺老汉就要拿了银元,去立生媳妇门上敲,这事也成了一个习惯。立生呢,秋里走后,一直没有回来,前些日子,托同村人捎了些钱回来,还捎话说,他在外面给人圈窑,管吃管喝,还可以挣几个工钱。眼下他正忙着,等窑圈起,他就回来了。

  立生媳妇掐指一算,等立生回来,这士旺老汉瓦罐里的银元,也就捣腾得差不多了,不过时间得抓紧才对。算计好了,对这老汉更为殷勤。而士旺老汉,人迷在事中,还是像往日一样,整天脑子里盘算着的,就是媳妇的那热被窝。

  这天,六六镇的张家山,带了谷子干妈、李文化,路经李村,前往一个叫老庙沟的地方,处理马澄清和媳妇小翠的一场官司,在李村的村口,遇见了士旺老汉。

  士旺老汉穿了一件新买的廉价羽绒衣棉袄,靠在村口的一面墙上晒太阳。这棉衣里大约装的是鸡毛,不时有粗粗细细的毛从衣服面子上露出来。村子里别的晒太阳的老汉,都离他远远的,嫌他这毛往别人身上粘。

  张家山远远地瞅见李士旺,调侃开了:“李士旺,你一脸的晦气,你快要招祸咧!”

  士旺老汉正闲得发慌,见有人答理他,也还高兴,就回敬道:“我招祸?张家山你讹诈谁哩?告诉你,张家山,我李士旺帽辫子上拴辣子,活得正红漾哩!”

  张家山说:“你不听我的话,我也就不说了。话放在肚里,也焐不坏,我说它干啥?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行你的独木桥,两姓旁人,何必去惹这个烧叨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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