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贺红梅告状(4)

最后的民间:奇人奇事 作者:高建群 2007-10-18 02:53

  贺红梅说完,真的从庭长的腋下钻过,进了院子,奔到庭长“宿办合一”的办公室,拉开被子,蒙头就睡。

  “都是你惹的这些烧叨,我要不开门,啥事都没有了!”张建南埋怨张家山。

  “没有了?”张家山不以为然道,“事情总得摆平,瞌睡总得从眼里过!这事你一眼看下,推不过去的!”

  “尔格这贺红梅,睡到我床上了,这可咋办?我可不敢进屋去,我要进去,这事就说不清了!”张建南挠挠头说。

  张家山想了想说:“随我来!”

  张家山说完,向房间里走去。

  张建南抬脚走了两步,见看热闹的人,竟然也越过大铁门,跟着他往房间走。他反身将人群挡住,又将铁门合了,嘴里骂道:“这又不是唱戏,有啥好看的!”说完,“啪”的一声,将门关了。

  张家山站在床边骂道:“贺红梅,你给我爬起来!一个女娃家,没鼻子没脸的,不学好的,学下这癞毛病,耍死狗,装洋蒜!”

  被子里的声音有些嗡:“张干大,谁没有一张脸,我这是叫逼的来着。今个儿,我这是豁出去了。还不是我丢人,是法庭丢人。法庭不给我做主,我真的就赖到这儿了!这公家人的木板床,比起我家石板炕,睡起舒服多了!”

  “你有委屈,这我知道!只是,你看看你,这是啥做法!”张家山说着,伸出手来,想揭被子,又一想,这样做不妥,于是,伸出去的手,在半路上停了。

  被子里,贺红梅不吭声。

  张建南这时候进来了。他在一旁吓唬道:“我去叫‘派出所’,把她给铐了,办她个‘妨害公务’!”

  被子里仍然一声不吭。

  “红梅,你这事情,干大给你拾起吧!干大办了个张家山民事调解所,就是协助公家处理这样纠纷的。大路不平众人铲,这桩事情,我这个大个子揽了,我不把个周宝元狗日的制死才怪哩!”

  “当真?”贺红梅一把掀开被子,坐起。

  “我不说谎话!”张家山郑重其事地说。

  “我这事,有人管了!”贺红梅脸上露出了笑意,她一把掀开被子,溜下床。

  “张干大,我给你磕头!”贺红梅一扑,要磕。

  张家山正色道:“你先把裤带衿上,再跟我说话!”

  法庭门口,张家山对侄儿说:“这事你就丢手吧,交给我办!”

  张家山和贺红梅,走出法庭,向调解所走去:“你先在所里,跟上你谷子干妈,盛上几天,我跟李文化到贺家沟跑一趟,咋样?”

  贺红梅点点头。

  六六镇方圆的卫星村庄,贺家沟大约是最小最穷的一个。拥拥挤挤、连绵起伏的黄土圪梁上,下雨水冲了条浅浅的沟儿。沟里,住了几户姓贺的人家,这就叫贺家沟。贺家在这六六镇地面,可不是没名没姓,离我们最近的那场战争中,贺家曾经出过一位将军,官做到装甲兵司令。但这些是旧话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应诺了贺红梅的事,就得去做。这天,张家山前面走着,李文化夹了个质地不怎么样的皮夹,走走停停,直奔贺家沟。贺家沟倒也不远,只一晌的工夫,两人就上了贺家沟的畔,抬眼望时,只见贺家院子里,贺红梅的父亲贺老五的身子旁边,放一堆荆条柠条,那贺老五正低头编着驮粪的驮子。

  贺老五听到畔上有响动,停了手中活计,抬头去看。未看清是谁,就先赔笑脸。

  为什么要赔笑?这正如陕北话说的:人活低了,就按低的来!贺家的光景不如人,见人难免矮三分,那登门的,不管是来要债的,还是来给送福的,没说话,先得给个笑脸,才算合适。

  笑罢了,认出是张家的张家山,贺老五招呼道:“怪不得今早上花喜鹊在门上喳喳叫,原来是张干大今个儿要来!”

  在农村,这就是最中听的礼宾用词了。贺老五说完,偷眼看张家山的脸色,见张家山板着面孔,听了这话,并没有一丝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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