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中年 第五章(6)
三个男人的欲望沉浮 作者:郝小萍 2007-10-25 04:59
近年来朱元璋与朱继祖之间的隔阂是潜移默化的。朱元璋把它归结为自己的事业败落。他认为逐渐长大了的儿子随着对拜金和对拜权的崇拜,日益看不起甚至鄙视他。朱元璋原本就是心胸狭窄的人,他根本容不得儿子顶撞老子,老婆顶撞汉子。他始终认为,现在的中国仍然是夫权和父权社会,在这个家里他理应就是永恒的主宰。他从没有设身处地站在客观的角度上看待青年人在青春发育期经常地和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来的对长辈或者社会的叛逆,以及情绪上莫名其妙的焦躁不安。他认为儿子跟他妈一样,都是道德沦丧的势利小人。
结婚后,朱元璋立马实现的另一件好事是从工厂调入了罗磊局长管辖的下属单位——化工产品经销公司,他的身份也随之变为以工代干的坐办公室的业务员。随着时代的变迁,朱元璋越玩儿越大,他还真仰仗着岳父的权势,承包了公司,当了回货真价实但又是昙花一现的总经理。前几年罗磊离休下台了,他失去了保护伞,也在经济机制转换的大潮中彻底栽了。
终于放下了钱,他与罗素红也嚼完了如蜡般的口舌,朱元璋避瘟神似的离开了罗素红,离开了那个使他倍感窒息的家。此刻,他轻松地走在大街上,心情好的就像刚刚获得自由的囚犯。
街道上无穷无尽的人流像是一个巨大凶猛,又不断涌起着欲望的漩涡,望着它,朱元璋突然领悟到,它就如同正在演绎着的跌岩起伏的人生,每个人都想在这漩涡中寻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可今天的世人又有几个能不被功名利禄卷进罪恶的黑洞?朱元璋无奈地想:“人们蜂一样、蚁一样地一刻不停地奔波劳碌,可到头来究竟能图上些啥?”于是他的好心情也像这天空中不知何时聚集起的乌云一样转暗。
岁值天命之年的朱元璋越向下活,越感到人生太复杂,特别是这几年,千变万化的世界更叫他应接不暇,他感觉自己就像老牛拉着的一驾破车,在风雨飘摇的泥泞中挣扎。在很多的时候他再不敢往下想,也再不敢往深想,一想起岁月无情,有一天他终归会老,会死,会孤独地被时代像垃圾般抛弃,他的心就发紧,就不寒而栗。“想那些干啥,杞人忧天的。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嘛!”站在大街上他自嘲地想。“现在最现实的是先解决肚子问题。”早晨中午都没吃饭的他此时已是饥肠辘辘。
朱元璋败落了以后对吃食不挑剔,好赖填饱肚子就成。此刻他翘着二郎腿坐在紧靠马路边的地摊儿那张油渍麻花儿的桌子前,他要了一份三块钱的大碗牛肉拉面,三拨两下地吞咽了它,又跟打杂姑娘要了一碗热面汤,喝了几口,他才感到肚里舒服了些,随之心情亦爽朗了许多。吃罢,他一下还没想好下一步的去处,于是乎,就悠然自得地极小口地呷着面汤,眯着眼,有一点点不怀好意地瞟着那个正在忙忙碌碌收盘子端碗的小姑娘。那孩子特显嫩,高挑个儿,穿着身现在少见的国防绿,面貌还算得上清秀,就是脸过于红扑扑,乍一看就像胭脂粉涂抹多了的猴屁股。朱元璋暗笑她那还没脱了胎换了骨的一身土气,但他仍在心里面认为这小姑娘在这儿太屈才,他突然想起了慧姐的歌厅:“傻逼才干这,如果这小妮子到了歌厅,再不济每天也不愁混个一二百块钱,再说啦,现在有一批男人,就喜欢这种土得掉渣的村妞儿,这丫头要是有命,真没准还能傍个大款呢!”想到这儿,他竟有些替她惋惜,心中泛起他看到跟他类似的穷人经常泛起的那种恻隐之心。朱元璋认为自己是个长着菩萨心肠,应当肩负重任普渡众生的能干大事的造世精英,只可惜他生不逢时,也没能遇上能识千里马的伯乐。但他始终不悔,经常布施给站在街头沿路乞讨的乞丐们五角一元的零票子,望着个把衣衫褴褛的失学儿童他总是义愤填膺地说:“等哪天老子买彩票中了五百万大奖,我非捐十所希望小学,叫这些可怜的孩子好好享享福不可。”正巧这时,小姑娘迎面向他走来,朱元璋饶有兴趣地招呼道:“小丫头,你过来一下!”小姑娘走向他,怯生生地问:“叔叔,您叫我啥事儿?”看着她羞答答的样子,朱元璋觉得蛮好玩儿,他笑着,脸上挂满着亲切的神态:“多大啦?啥地方的人?”这时女孩子已经定住了神,表情坦然了许多:“俺十六了,是河南人。”女孩儿带着浓重的家乡口音回答他。“你跟谁来的!”“跟俺舅,俺不想一辈子窝在村里,那多没出息。”回答他的时候,女孩子的语气是坚定的,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炯炯有神的光芒。朱元璋想:“可不是,村妞儿一旦开了窍,比城里人更能豁得出去。”朱元璋想起在歌厅里他相熟的那些小姐的舍生忘死,他憋不住地竟笑了:“可你长期干这,就能有了出息?我问你,初中毕业了没有?”女孩子:“没有,上了一年,后来俺爹得病躺在医院里,俺家经济困难,俺就不上啦!就出来打工想多挣点钱给爹看病。”或许在这一刻,朱元璋又一次良心发现,真的动了感情:“这么着吧,等三两天,你们闲下来了,抽空叫你舅带上你找找我,我帮你想想办法,换个挣钱多的工作。我还真忘了问你,你舅是干啥的?”“我舅在前面不远的建筑工地上当抹灰工,吃了喝了一天挣人家二十五块钱。”“哦。是这样。”朱元璋沉思了一下:“来,你去找张纸,我给你写个电话。”不知何时,朱元璋的举动已经惊动了三五个吃罢面或正巧路过的懒散行人,省城的闲人和全中国闲人一样,都有扎堆儿看热闹的习性,他们听到了朱元璋与这姑娘大声谈话,好奇地像观看街头杂耍般地围过来,要真的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谁不想过来咬一口。见过大世面的朱元璋根本没把这些下九流的围观者放在眼里,他的性格,人来疯。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杆镀金帽儿的钢笔在女孩子递过的白纸上从容不迫地写道:7849245。这个号码是慧姐歌厅的。写罢,他郑重其事地把那页纸递回到女孩子手里:“三天之内,下午两点半以后打给我。一定哦!”说罢,朱元璋竟起身妄自尊大地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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