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色戒编剧王蕙玲(3)
色·戒的世界——精彩解读 作者:郑培凯 2007-11-05 10:52
我的初稿剧本往往会加很多批注,说明很多的环境心理细节,因为生怕别人看不懂,但是李安最终会像榨甘蔗那样,汁有了,渣就吐掉了,他要的就是最好、最精彩的东西。
剧本成形后,他会把我加上去的那些描述都拿掉,让演员或工作人员都能有更繁复的观点来看故事,寻找其他的表达方式,让大家有更多的选择,这就是好电影的魅力所在:留给大家更多的想象空间,例如终场前老易坐在床上交代易太太说话小心点,他的表情有太多的痛与不舍,可是易太太什么也没问,转身就走了。老易和王佳芝的关系,易太太到底知不知情?看完电影后,大家都会低头盘算着没有说出来的阵阵暗潮,这个时候创作者和观众之间的交流互动就完成了。
剧本提供了心理脉络,最后还是要导演用意象来传达意境,最后副手交给易先生那颗“鸽子蛋”钻戒时,易先生脱口而出:“那不是我的。”嘴巴硬归硬,形势危殆归危殆,但是晃动的钻戒,却让他仿佛想见了王佳芝。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完《色R26;戒》毛片时,只能告诉李安,我十指冰冷。
是的,李安一直很希望有人能从表演这个层次上来看《色R26;戒》。不只是“戏假情真”这个层次,而且进入到演员从投入到着迷的历程中,检视演员人生的“真与假”、“实与虚”。
李安的《色R26;戒》电影最忠于原著的戏是哪一场呢?
王蕙玲:封街的那场戏。我感觉李安重搭起旧上海的街景,让那辆三轮车可以来回穿梭,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因为那就是李安和张爱玲的光芒交互辉映的一刻,也是我每看必落泪的一场。
我们在改编《色R26;戒》的过程中,一直在冲破禁忌和框架,也从张爱玲和胡兰成的著作中挪移了不少素材(例如易先生和王佳芝在日本居酒屋幽会,提到日本歌太悲,意谓日本将亡的那一段,就出自胡兰成所著《今生今世R26;民国女子》一文中张爱玲的谈话),但是只有封街这场戏是李安对于原著的描述一个字也不肯轻易放过,从绿屋夫人服装店玻璃橱窗里的“蝙蝠袖烂银衣裙的木美人”,到纸扎的红绿白三色小风车,再到吹哨拉绳封街,一个快踩,一个目顾,千头万绪的慌乱迷乱尽在其中,当车夫回头对王佳芝笑时,一句“回家”顿时就让人觉得好奢侈的一问,什么是家?回哪个家?回谁的家?真实的王佳芝是哪里也去不了的。
你们也很会吊观众胃口,就在那三轮车上,王佳芝摸出了药丸时,心头在盘算些什么呢?她可以一死之了,结果没有,她在等待什么呢?
王蕙玲:剧本只是提供了砖头和水管,任着导演去施工,既要呼应前面的脉络,同样也要开启接下来的机会,那时候的王佳芝也许还有点活在希望中,也不确知封街之后会如何。她还没有脱离麦太太的角色,我猜想,任务并没有完成,她也未必相信老易会杀她,种种无尽的可能,甚至以为或希望同学们都没有来,只有她傻,一个人如此奋不顾身。
[床戏中蕴含人生哲学]
编剧过程中,最辛苦的是什么工作?
王蕙玲:找出张爱玲原著中的关键词。
例如张爱玲用了“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来形容老易与王佳芝的关系,好比“虎与伥”,就得深入研究一再反刍,常说“为虎作伥”简单说就是虎大王爱吃人,人死了就成了伥,成为虎大王役使的手下,会幻化成人形继续找更多的人来填饱虎大王的肚肠。张爱玲用这句成语来解释占领者和受奴役者之间的关系,当然极为贴切,一方面适用于日本侵华时期的汉奸行径,多少人心甘情愿地为征服者服务尽忠?另一方面却也适合转化成为老易与王佳芝的关系。真诚鲜活的王佳芝,让原本已经心死的老易重新活了过来;原本已经枪决死了的王佳芝,却永远活在他的心里,你不免要想到底谁是虎?谁是伥?谁是人?谁是鬼?
我们的编剧过程真的就像是“世说新语”,在既定的词句中翻找出主角的个性脉络,例如老易的工作就需要从动物性来理解,他本性像狼,为了生存,为了工作,刑求杀人都是必要的手段,狼在黑暗里猎食,然而初会王佳芝时他却坦言怕黑,为什么?或者怕黑本身就是诱饵,更引王佳芝随他往黑处去。遇见了王佳芝,他作为人的那一部分渐渐给唤了出来,戏假情真到这里就有了多重解读,老易的痛苦与撕裂,到底是要做人或做动物?还是动物再度还魂成为人?就构成了老易角色的复杂性了。
这种动物性的矛盾,也就具现在三场床戏中了?
王蕙玲:是啊,李安是试图从床戏中说一点人生哲学。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一开始的强横凌虐,是在展示老易雄性主宰优势的心情;后来的体位变化,则兼具了男性情绪扭曲以及女性身心变化。主客易位的复杂关系,李安试图从人体美学让人们看见这些关系,情欲人生因而有了对照与对话。
李安用“走过地狱”来形容自己的拍戏心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为人的身体何等尊贵,又包含着多少的禁忌,展现身体就蕴含着巨大的惊慑,其次在肢体的动作细节中又要窥见角色的内心变化,直到现在我仍能够每次都从这几场戏中看见新的东西,它很微妙,与我们自己心展开的程度有关,真是不可说。
李安用了电影《桃李劫》的主题曲《毕业歌》来诠释抗日期间热血青年的节操,歌词中:“我们是要选择‘战’还是‘降’?我们要做主人去拼死在疆场,我们不愿做奴隶而青云直上!”刚好用来对照话剧社同学的锄奸行动,至于《天涯歌女》的清唱更是委婉深情,你们怎么想到用这些音乐的?
王蕙玲:李安有很多的音乐素材选择,透过歌曲来串联时代的感觉是必要的行动,不管今天还有多少人知道《毕业歌》的时代背景,那个年代的人唱那个年代的歌,就有那种氛围。
《色R26;戒》的另一个功能当然就是让那一段被时光淹没、顿很少人再去触及的抗战/汉奸历史,有了让年轻人重新审视及认识的机会。那段《天涯歌女》其实是李安的神来之笔,女人对特工人员一直都只是玩物,玩过了就得死,但是李安却能用这首曲子让观众看到汉奸坠入情网的过程,汤唯的小曲唱得好,完整唱出了女人怜惜男人的心情,一切就像小说中所写,王佳芝看着灯光下的老易,“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那种爱还带着占有,怜惜中还能成全的微妙情愫,都完全捉到了。
你懂麻将吗?牌戏写作困难吗?
王蕙玲:我不会打麻将。参考一些牌经不难,术语现成都是,但剧本要做的就是呈现每个角色手与心的互动关系,李安要求的牌戏精神是让观众“不要因为没有(麻将)知识而被遗弃”,我写完了戏,自然还需要有麻将专家来设计适合的牌戏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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