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色戒编剧王蕙玲(1)

色·戒的世界——精彩解读 作者:郑培凯 2007-11-05 10:52

    王蕙玲  编剧就像“世说新语”

    王蕙玲是台湾影视圈的传奇作家,学音乐出身的她,却在剧本写作上崭露头角,写了20年的影视剧本,王蕙玲产量并不多,电影剧本只完成了《饮食男女》《夜奔》《卧虎藏龙》《候鸟》和《色R26;戒》五部,其中有三部是和李安导演合作。“我是幸运的,”回头看自己的编剧人生,王蕙玲笑着说:“能和李安一合作就是三出剧本,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而且又能把张爱玲的作品与人生糅合在一起,我只能说人生因缘真的非常神奇。”

    在谈及创作《色R26;戒》剧本的心路历程时,王蕙玲说:“张爱玲的小说《色R26;戒》,往往在看似不经意处藏有谜团,越往下挖,越感觉深不见底的黑。李安的电影《色R26;戒》亦然,是迷宫也是藏宝图,有太多的东西等待大家去挖掘。”

    [编《色R26;戒》,冥冥自有天定]

    先谈你创作《色R26;戒》剧本的缘起吧?

    王蕙玲:我必须说人生因缘非常神奇,不是《卧虎藏龙》,我就做不到《她从海上来——张爱玲传奇》;不是李安,我也许永远不会去碰《色R26;戒》。2001年,因为《卧虎藏龙》获得了奥斯卡编剧奖的提名,我拿到了一张直飞洛杉矶的机票,参加奥斯卡盛会固然好玩,但是能得走访张爱玲生前在Westwood的故居,对我而言更是意义不凡,因为那时我才刚开始要为电视剧脚本大量搜集张爱玲的各项资料。

    张爱玲生前最后落脚的寓所位于罗切斯特大道(Rochester Ave.)10911号,对街就是一家戏院,刚巧正在演着《卧虎藏龙》。当时我就心想,张爱玲如果还在人世,会不会一晃一晃地慢步走进戏院也来看《卧虎藏龙》呢?毕竟,李安和张爱玲都是最懂得用英文表达东方思想精髓的人啊。

    奥斯卡盛会当晚一念闪过,张爱玲最爱漂亮衣裳的,我很想带着她去走一趟星光大道或者奥斯卡party,听她如何对美国明星花枝招展的盛况品头论足一番,那一年起,整整三年的时间我只生活在张爱玲的世界里,甚至在上海安了家。

    2004 年我做完电视剧《她从海上来——张爱玲传奇》的剧本后,以为自己可以将张爱玲的种种都打包了,短期内不会再碰这批数据了。不料,就在李安筹拍《断背山》前后,他却告诉我下一部作品就是要改编张爱玲的《色R26;戒》,当时我直觉是:“完了!”因为《色R26;戒》之精练,之难,是读来最神秘、最参不透的一篇小说。坦白说,我从来没有冲动(应该说是没有胆量)想要改编它,一听说他要做《色R26;戒》,当下我就傻愣在那里,心里就想问他:“你何不去找别人?”偏偏李安却是一个决定要做什么就一定要做到的人,虽然态度低调,却是眼前就算有三座大山横亘在前,他也一定会是跨越征服过去的人。除了拔刀相助,我似乎没有其他选择。

    从1980年代开始,台湾和香港有多位导演都试图改编张爱玲的小说,成绩都不尽理想,总让导演在雕琢意象的同时,跳脱不了张爱玲的文字魔障,不得不用字幕夹杂几句书中的精彩文句。改编《色R26;戒》之前,你不担心吗?

    王蕙玲:张爱玲的文字是华丽的,太多导演都急着捕捉或者复制潜藏在文字之间的意象,千言万语都想要转化成影像,所以我常说改编张爱玲的小说,就像面对着一次文字狱的挑战:你一旦落进她的文字中,就如同坐进了监牢,再难翻转脱身了。过去五十年来,喜爱张爱玲作品的文艺青年,少有人是不活在张爱玲巨大的文字魅影之中的。

    张爱玲每完成一个作品就像建立了一个废墟,你只能去凭吊,不可能再造以取而代之的,她一造好文字堡垒,人就走了,但是残影如同废墟却一直在读者眼前徘徊不去,任谁都不可能复制。李安与其他导演最大不同的地方在于他从来不是张迷,从来没有想过要复制张爱玲的文字影像,没有膜拜之心,才能悠游自在,才有可能重新创造小说在文字之外的另一种生命。

    我则是因为编写《她从海上来——张爱玲传奇》的电视剧,参考阅读了大量的相关资料,其中有关她第二任丈夫赖雅(Ferdinand Reyher)的日记,更是非常珍贵的第一手素材。赖雅受过扎实的记者训练,即使日记写作也像一则则的新闻报道,尽管都是芝麻蒜皮的生活琐事,对我而言却像是提供了非常详细的秘密摄影机,让我得能窥见张爱玲下半生的有如“在荆棘中穿梭”的真实人生,更加体会她的冷调与深情的人生情貌。

    再加上《人间四月天》和《她从海上来》的导演丁亚民,当年他曾和朱天文姐妹一起认识了胡兰成,在工作中?们也提供了汪政府时期胡兰成撰写的政论等与当年第一手的见闻实录,使我对张爱玲的一生及作品都有了更深入宽广的认识。当李安决定要拍《色R26;戒》,我只心中冥冥有感,莫非三年的努力有其必然的意义和目??

    作为一位小说家,早慧的张爱玲,最精彩的作品大约就在她25岁前即已完全展示出来了,转赴香港地区以及美国以后,写作难免有为了谋生而写的压抑。《色R26;戒》却是她到了50岁才发表的作品,精工细琢磨写十年,文坛行家都明白,那是她的作品中最精练的宝石,堪称是极品中的极品,层次之深,耐人寻味。故事是不是采集了郑苹如暗杀丁默事件?是不是试图暗示解说她和胡兰成之间的情仇恩怨?其实都不是重点,她在创作小说时所用的技巧,以及最后完成作品的登峰造极,才是对张爱玲投以赞叹的关键所在。

    [寻构思,将《色R26;戒》彻底拆散]

    长篇小说因为事件多,人物杂,改编成电影,通常就得删砍挪移;短篇小说则是文意精练,字字珠玑,要扩大成为剧情长片,在不失原味的情况下加油添醋,就是许多改编工程必要的手段,你如何着手的呢?

    王蕙玲:我的第一稿,其实就像拆闹钟一样,把《色R26;戒》的小说整个切碎拆散,索性彻底地把它解体了。

    为什么?一切只因为我一直认为《色R26;戒》是一篇无法改编的小说,文字之间有太多的空白,三言两语就讲完了一场战争,但是你只要细看张爱玲的文字,其实她的一生都缩影在《色R26;戒》的小说之中,整个人的老辣和锐利都淹没在字里行间。她又是文字的精算师,有人说《色R26;戒》是张爱玲自己的故事,她却有本事把自己细细隐藏在文字之中,时而又呼之欲出。面对她大段精练的文字描写往往在电影改编上全无用武之地,而戏剧关键处常常如同两张盖住的王牌没头没脑的一笔就掠过。张爱玲是曹雪芹的知音,这恐怕是我们后人读她时不能忘记的重要线索。面对这么广大的文字魔障,把小说全拆了,就是我自以为脱困的唯一方式。

    原著用一场牌局做主轴,两位主角就在牌局前后,思想一再闪回,故事就说完了。看起来,结构并不复杂,但是文字底层下却潜藏遮盖了太多的东西,于是我根本不管原著的故事架构为何,先拆了再说,拆了才知道里面有多少零件、多少空隙,用什么方式结构组合起来的。我把原著的一字一句全都像零件一样给拆下来,给一个编号,给一个位置,了解张爱玲把这副零件这样摆,到底在想什么。

    在拆卸和还原拼组的过程中,你遇到的第一个瓶颈是什么?

    王蕙玲:梁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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