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技术社会恨得要命——读《海德格尔分析新时代科技》

对技术的批评据说最早始于老子。老子的批评显然过于前卫了，那时候人类还没有什么比较高的技术。对技术的热烈批评到本世纪才开始，尤其是核弹出现，人们争先恐后地批评技术，好象这时候不批评就是傻冒。人们一方面以科学精神接受技术的各种好处，另一方面以人文精神批斗科学精神。这种异口同声的批评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技术社会的现象，正如海德格尔指出的，技术社会造成“千篇一律性”。到今天事情更有意思了，电脑技术的“前卫”们高唱着技术社会的“欢乐颂”，人文精神的“后卫”们续写着技术社会的“悲惨世界”。同样千篇一律。
有本书叫作《海德格尔分析新时代科技》（绍伊博尔德著，宋祖良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不妨一读。尽管海德格尔自己是个迷路者，但却是个伟大的探路者。他在批评技术社会方面也有许多精彩看法，但很零散，这本书把他在24本书或文章中关于技术的主要批评观点收集在一起，再加上整理和分析，读起来清楚得多。
海德格尔当然对技术社会采取了批评态度——存在主义者都批评技术——但他似乎更不满那些流俗的批评。如果说萨特鼓吹了一些激进的、粗糙的人文精神，那么雅斯贝斯则谈论了一些庸俗的人文精神。雅斯贝斯对技术的批评就代表着流俗而且幼稚的批评，多少有些可笑的是，这种类型的幼稚的人文精神在今天成了幼稚的知识分子的精神。无非是说，技术坏得很，要拯救这个很坏的技术社会要靠一些充满儿童般爱心的伦理规范或者宗教感觉。显然，我们都能够意识到，这个技术社会如此狡猾、强大，相比之下，那种软绵绵、假惺惺的伦理规范渺小得像个笑话。事实已经证明，那些幼稚的人文精神所以无法用来批评和改造技术社会，是因为这种幼稚的人文精神恰恰是被技术社会所摧毁、所打倒的。
海德格尔头脑清楚得多，他知道“没有哪个人、哪个团体、哪个政治家、委员会，也没有哪一次会议能够叫历史进程刹车”，伦理说教只有“呼吁作用”。而且那些流俗的批评也没有说到点子上。不过更有意思的是，尽管海德格尔对技术社会的那些存在论水平上的分析显然比对技术社会的一般的伦理批评要深刻得多，但是，他所设想的解决方式似乎同样不能“叫历史进程刹车”。他相信我们特别需要艺术和沉思——大概是一种形而上学的沉思。这是不俗的但是也没有什么力量的解决。无论我怎么想象，也看不出艺术和沉思有什么力量能够消解技术社会的危险。虽然海德格尔的解决可能是错误的，但他显然知道我们面临的问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问题。这一点已经使他比许多别的人文学家高明得多。
我们当然都知道技术社会是危险的，但技术社会好不好却不是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不能不要某种东西，说它好不好就失去了意义，比如说我们觉得地球的资源少了一些，但是讨论地球好不好是没有意义的，它就是这样的，而不是那样的。技术社会已经来了，退不回去，人的本质已经被破坏了，坏了就坏了。技术社会破坏了人的那种“古老而美好的”本质，这说明的不是技术社会是坏的，所以技术社会必须退回去符合人的那种原来的本质，而是说明了人现在没有了本质，所以必须按照技术社会的可能性重新创造一种新的、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本质——这种新的本质也许不怎么样，也没准更好，好的东西不见得一定要和古老的东西一样。
尽管我在情感上也不能完全接受技术社会，但在思想上我完全承认技术社会。很清楚，问题不在于技术社会是坏的，而在于我们现在没有找的好的办法。技术社会改变了人的存在，使人类一下子变成了老人，从现实中被抛出去而又总想否定现实的老人。海德格尔都已经看到：“否定只把否定者自己抛在一边”。由电脑、生物学以及其它可能出现的更离奇的科技所决定的技术社会正在完全改变人的存在形式，人的本质或者“内容”就有些不配套了，但既然人只能在这种新的形式中存在，人就不得不把自己制造成新的人。技术社会虽然不至于把人原来的本质全给“格式化”了，但显然已经破坏了原来本质的完整性和一致性，人所需要的恐怕不是对原来本质的“修复”，而是用新建的本质去“替换”它。这是现在最重要的哲学问题，同时也是许多别的学科的问题。这决不是一个很容易解决的问题，尤其不是人文批评家表表态就能解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