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稻之心*(2)

追求记录片中至高无上的幸福 作者:小川绅介 2007-11-22 02:43

  再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我们最初开始种地的时候,村里有一个叫漆山辉彦的内行,他比我还年轻几岁,我们请他指导了三年,教我们种稻子。那时候,他告诉我们这里用不着施肥,那里要多施一些;这里水的进退——庄稼地里的排水和灌水叫“水的进退”——最好在地里弄个东西隔上才好等等,提了很多建议。到了第二年,为什么他告诉我们这里要多施肥那里要少施呢?为什么水的进退要这么搞才好呢?我们把培育稻子这个有生命的东西叫做“帮助稻子成长”,那为什么帮了同样大的忙到头来收成却是这么不同呢?我们的心里产生了很多疑问。

  结果一研究土壤,就发现了A、B这两张土层断面照片上的不同。同样的一块田,为什么土质会有这么大的不同呢?也许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是,再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对我们来说,这是接近农民心灵的第一步。啊,原来是这样,不仅我们的田是这样,旁边的田,远处的田,甚至整个三里塚的田都是这样的,原来农民们在种田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些差异了。

  为什么把无机质的土地称作“母亲”

  有一门学问叫做博物学。是从各个角度科学地理解自然认识世界。从博物学的角度看,农民在种田的时候,不仅要知道稻子的情况,而且水的情况、土的情况都了解,就可以说是博物学家了。

  另外,我们经常把土地称作“母亲”。母亲具有孕育生命的力量,可是土的材料大部分是无机质,不存在任何生命体。不能孕育生命,怎么能称作“母亲”呢?比如这张显微镜照片,恐怕大家是第一次见到。这是进入土里的植物根茎,根的细胞已经腐烂了。腐烂的时候,先是发霉,然后再把细胞壁破坏掉。这以后球菌开始增加,把霉吃掉,把堵在细胞里的东西吃掉。再后来又出现吃其他东西的放线菌,再出现吃放线菌的其他菌,不停地一边进行新陈代谢一边进行生物的变种换代,就像接力跑一样不断地把接力棒向下传递。植物的根茎所吸收的就是在这个过程中释放出来的化学成分。正因为有了这些生命活动,所以人们把土地称作“母亲”。

  这些照片全是我们摄制组拍摄的。在这么做的过程中,渐渐的,我们发现这是一个多么复杂多么精彩的世界。明白了这一点,也就开始了理解农民心灵的过程。与其说是理解的过程,不如说是把自己的心和农民的心融合到一起的过程。

  还有一点要强调的是:稻子不会走路。我们感觉冷了可以从那里逃开,可是稻子不能逃,只能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忍着。稻子在寒冷的季节里也会悚缩,叶子嘎吱一下子缩起来。大家都知道,稻子本是温暖地方的作物,日本人花了近千年的时间,费尽了心血,才把它传到了北海道,变成了耐寒作物。本来它是温暖地方的作物,冷了自然要收缩,但怎么冷它也不能从那里逃开,也无法逃。所以,刚才我说种稻是“帮助稻子成长”。农民们感觉冷了,就给田里浇上水,给稻子的根保温。人们拼命地做这些工作帮助稻子成长,是因为有一个前提,那就是稻子不会走路。你要是不心疼稻子你就不会这样做,你要是不从心底里觉得这个有生命的东西是如此的可爱你也做不到这一点。

  作为学习的一环,我们对稻子的一生作了详细的记录。这是1977年摄制组田里稻子生长情况的“人生记录”。

  看了这张表就可以知道这一年稻子的生长情况。上边的这条线是这一年的平均最高气温,下边的这条线是这一年的平均最低气温。出穗期是稻子的开花季节。上边的这条线上的红色部分表示温度高于平均气温。稻子在开花的季节需要温暖的阳光和干燥的空气,没有这些就不行。这一天的气温陡减,最高气温19度,最低气温只有8度。在这样的天气里,农民们就给田里浇上水,不让稻子的根冻着。这些工作都记录在这张表上了。

  稻子在开花的最盛期,稻谷的中间只有三毫米的地方,花粉……你不认为它是有生命的吗?绝对有生命的。在那只有三毫米的窄小地方有生命在颤动,证明它是在活着。那是花粉从雄蕊落下来的时候,花药相当于雌蕊,为了让花粉容易附着,正张开双臂在等待。花粉从雄蕊落下来,把授精用的、生命中最宝贵的叫做精核的东西送到雌蕊里去。这一切都是在那只有三毫米的窄小地方进行的。

  看了这些就可以知道,稻子比任何东西都更有生命力。也就是开头所说的,用纪录片来描写心灵,并不是一件做不到的事情。当你了解了两个相互有关联的生命,它们的“真相”,它们的真正姿态,实际上你和自己所要描写的对象的心灵也就沟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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