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日本,以及纪录电影*(6)

追求记录片中至高无上的幸福 作者:小川绅介 2007-11-22 02:45

  日本人急速失去的东西

  这些年,我们一直把眼睛盯着美国和欧洲,对这些国家的事似乎知道得很多,其实也并没有知道多少,只是姑且有一个大致的印象。可是对于亚洲,就连一个恰当的印象都没有。因此,比如看李昌东的电影,就不知道如何去把握。他的电影里使用了很多舞蹈和歌唱,具有很强的节奏感。有一种方法就是用音乐的节奏把作品推向高潮。在他最近的作品《不歇的行者》里,最后出场的是个巫师,作品的高潮就放在巫师舞蹈的节奏中。看到画面上有时出现的铃和足舞,我就会想:这种把自身的民族性寄托于某种东西上的行为是有很深的历史渊源的。韩国的萨满教和东北的山神崇拜有些相像,这个电影所描绘的就是行者去访问自己原本就应该去造访的地方。如果不了解这些,电影就看不明白,不好把握。电影是用影像来表现一切的,可是反过来说,正因为影像很具体,因此更容易把我们的无知暴露出来。他的电影也一样,如果是文字的话,也许你会忽略这些,但影像却不能。比如说史迪文的《贝加莱》中,为了开垦田地而放火烧山的镜头。火一直向丛林的尽头蔓延,像我这样的人看了这个镜头,就会担心火把整个丛林烧光。可事实上并不需要这种担心。作为一种常识,这与雨季和旱季等许多因素有关。自古以来,对烧田都有很严格的规定。这些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一般常识,可是对我们来说,正因为影像很具体,反而一下子让我们意识到了哪些是我们所不知道的。而这些因为看不懂影像而提出的问题,往往是最根本的问题。

  比如说侯孝贤的《恋恋风尘》中的最后一个场面,描写受了伤的年轻人失恋以后回到自己的家乡去,确切说是被女孩子抛弃后丧失了对生活的信心而回去的。那里老爷爷正在耕田。大概不是什么好田,岩石凹凸不平的,就像岛上靠近海边的田一样。年轻人就和老爷爷一起干。这时老爷爷说:“你看那边的山。”山那边黑云密布,眼看就要压过来了。老爷爷说:“要下雨喽。”在这里,老爷爷把自己用身体捕捉到的类似于风土的东西,谆谆地传授给年轻人。虽然是最后的镜头,却深深地打动人心。为什么会感动呢?因为在这里,老爷爷没有进行说教。不管是好是坏,只要你置身于此就会变得乐观啦,就会愈合失恋的伤痛啦,这些话一句也没提。这里所表现的,是你不得不置身于此的现实。这时,老爷爷竭尽全力所讲的,只是自己正在活着的一个证明。这种东西才是最了不起的。

  风土的本质,并不是这么简单就能破坏的。我认为这个最后的场面所要表现的就是这点。我看了这个镜头,就想:那儿的土是什么土质呢?那儿的岩石这么多,肯定表土不会很深,一定是酸性很大的土壤,等等,会联想很多。前不久,我见到侯孝贤的时候,曾向他问过这个问题。看上去这些问题与电影无关,其实有很深的联系。当我问他“那儿的土壤怎样?”的时候,他没有表示惊讶,而是回答了我的问题。这是很了不起的。有的导演就会表示惊讶,因为他们只是有什么就拍什么,而侯孝贤就不是如此。

  这里有一个问题,就是日本人对自身的了解有多少呢?今天,NHK播出一个NICs专集,报道的是国家怎样变得强大起来。可是在这儿背后,村庄被摧毁、被烧掉,水库建起来了,大量的农田遭到了破坏……这些却一点儿也没有报道。当然这些也许会在别的节目里有所报道。迄今为止,日本人走过了同样的道路。正因为如此,才有责任向大家呼吁。可日本人没有这样做,没有把自己的经验传授给大家。在某次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李长镐曾讲过这样一番话:作为传统所保持下来的价值观,日本人正在急速失去。对此,应该有更多的电影从正面反映这个问题。可是现实里却没有。

  日本在高速成长的同时所失去的许多东西,与日本在战后的状态有关。听说在某个电影节上,朝鲜的电影界人士看了有很多儿童演员登场的日本电影之后,说过日本的儿童演员一点儿也不可爱。这是个震惊。这倒不是说朝鲜怎么样,说不定这正刺中了我们的痛处。他指的是孩子们的脸,应该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也许他说得对,说不定这正是我们所失去的东西。

  我们作为经济成长的前辈,不应该因为自己所失去的东西而东南亚的人还有,就狂妄自大地说好。失去东西是很遗憾很后悔的,同时,如果我们认识到自己所失去的是很重要的东西,就应该把这种心情说出来,没有必要就好或不好对别人进行说教。看东南亚或是别的国家的电影时,你能强烈地感觉到每个电影里面都有各种各样的背景,他们没有忽视这些。我们所失去的东西,所做的错事,因为自己的过错而痛惜的心情,应该接连不断地把它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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