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 ◎ 蒲松龄《与诸侄书》(1)

中国情感 作者:刘枫 2007-12-07 01:45

  古大将之才,类出天授。然其临敌制胜也,要皆先识兵势虚实,而以避实击虚为百战百胜之法。文士家作文,亦何独不然。盖意乘间则巧,笔翻空则奇,局逆振则险,词旁搜曲引则畅。虽古今名作如林,亦断无攻坚摭实硬铺直写,而其文得佳者。故一题到手,必静相其神理所起止,由实字勘到虚字,更由有字句处,勘到无字句处。既入其中,复周索之上下四旁焉,而题无余蕴矣。及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务于他人所数十百言未尽者,予以数言了之,及其幅穷墨止,反觉有数十百言在其笔下。又于他人数言可了者,予更以数十百言,排荡摇曳而出之。及其幅穷墨止,反觉纸上不多一字。如是又何虑文之不理明辞达,神完气足也哉!此则所谓避实击虚之法也。大将军得之以用兵,文人得之以作文。纵横天下,有余力矣。

  【阅读背景】

  按说蒲松龄起步不错,他的父亲蒲盘广读经史,学识渊博,而蒲松龄自幼随父亲读书,他颖慧勤奋,19岁初应童子试,以县、府、道三个第一名补博士弟子员,颇受名诗人旋闰章的赏识,赞他“观书如月,运笔成风”,一时颇具文名。但这位19岁的秀才此后便开始走了背运,屡试不中,但苦战不休,45岁在济南应试,因病未能终场,48岁再次应试,又不中,50岁后“犹不忘进取”,71岁时才援例成为贡生。

  科场失利使蒲松龄满腔悲愤:“天孙老矣,颠倒了天下几多杰士。蕊宫榜放,直教那抱玉卞和哭死!……每每顾影自悲,可怜肮脏骨销磨如此!……数卷残书,半窗寒烛,冷落荒斋里。”(〔大江东去〕《寄王如水》)对于一生贫寒的蒲松龄,我们不能站着说话不嫌腰疼批评他“热衷功名”、“庸俗”,蒲松龄一辈子穷困,他写过一篇《祭穷神文》,说:“穷神穷神,我和你有什么亲,你怎么整天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就是你一个护院的家丁,我就是你的护驾的将军,你也得放我几天假呀!但是你一步不放松,好像是两个缠热了的情人”,这确实是个被穷得无计可施、哭笑不得的人的黑色幽默。在那个时代,科举几乎就是穷书生唯一的出路。何况他能够“足迹不践公门”,傲视权贵,我们做得又怎么样呢?

  蒲松龄一生郁郁不得志,一直处于穷书生的窘境之中,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的经历使他逐渐认识到:“仕途黑暗,公道不彰,非袖金输璧,不能自达于圣明”,然则心中的不平总要寻个发散的去处,这也就是幻化于《聊斋志异》中的花妖狐媚故事。嫦娥、甄妃、狐狸、香獐、老鼠、鹦鹉、荷花等等,凡是个雌性,都让它幻化成美女,进入穷书生的罗帐。穷书生凭着两句诗,可以让妖精害上相思病,穷秀才游学途中狐狸精主动就“秋波频频,眉目含情”,这似乎也是蒲松龄所梦想的浪漫生活。“书中自有颜如玉”,这种想法也很正常。八股取士时代,蒲松龄一介寒士,生活艰窘,难免热衷功名,况且才华非凡,无人激赏,忧愁苦闷,自然通过环境升华排解出来。他在《聊斋自志》里说:“集腋成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寄托如此,亦足悲矣!”可见蒲松龄的心底还是悲凉孤愤,郁郁不平的,因为他对自己的才华自有足够的自信。

  要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蒲松龄读书还是很勤奋的,20岁时,他与同乡学友李希梅等人结成“郢中诗社”,常“以风雅道义相切”,在李希梅家中读书时,“请订一籍,日诵一文焉书之,阅一经焉书之,作一艺、仿一帖焉书之。每晨兴而为之标日焉。庶使一日无功,则愧、则警、则汗涔涔下也”(蒲松龄《醒轩日课序》)。在乡间做塾师期间,他设馆的主人家藏书丰富,使他得以广泛涉猎。他不但研究经史、哲理和文学,而且对于天文、地桑、医药等也有很大的兴趣。要说“行万里路”,蒲松龄倒是没跑过多少地方,三十来岁的时候,应同邑进士新任宝应知县、好友孙蕙邀请,到江苏扬州府宝应县做幕宾。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离乡南游,让他对社会有了多方位的认识,文人多风流,在此期间,他还结交了不少南方下层歌女,想必日后《聊斋志异》中的红玉、婴宁、香玉、青凤、娇娜、莲香等等都是来源于此吧。蒲松龄虽以《聊斋志异》名世,不过他的成就并不局限于此,除《聊斋志异》外,还有文集4卷,诗集6卷;杂著《省身语录》、《怀刑录》等多种;戏曲3种,通俗俚曲14种等等。

  康熙五十四年农历正月二十二日,七十六岁的蒲松龄,依窗危坐,撒手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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