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猴子趴在桌上盯着猴子的寻呼机已经好几个小时了。从吃完晚饭一直到10点，我的眼皮开始打架。旅社屋顶挂下来的灯泡晃晃悠悠，这个20瓦的灯泡就跟太阳东升西落只能照亮半个地球似的，晃到东边就照亮那半个屋子，晃到西边就照亮这半个屋子。我盯着猴子忽亮忽暗的脸，猴子盯着我忽暗忽亮的脸，心中无比急切。我说哥们儿把灯关了睡觉吧，再这么晃下去我要晕了。猴子用力吸了口烟，烟雾在灯光下四散蔓延，猴子的脸在烟雾中逐渐模糊，然后他皱着眉头说再等等吧，怕就怕笋干这会儿呼过来。兄弟我们这会儿怎么着也得挺住啊，笋干来了我们就能脱离苦海搬出这破旅馆了。我说行了吧你，我琢磨着你那寻呼机来这个城市后就没叫过，还能用不，半天没见它抽一下。猴子又吸了口烟说，行，怎么不行了，呼机没磕着又没碰着，没理由坏了。我拿过一支烟说，那你继续盯着，别走神了，哥哥我眼睛都花了。

　　然后我转过身去煮方便面，猴子在边上说：“给我也煮一份，明儿就搬出去了，以后日子好了这东西难得吃到。”我转过身来，灯正好晃到猴子那边，烟雾散尽，他脸上笑得很灿烂，那么多吃方便面的日子还没有把他的样子给方便掉。我说：“行啊，你把我们那破电脑给整整，看看文章没丢失就把他拆了装纸箱里吧，怕明天走得匆忙来不及。”猴子站起身来，刚要回头，想想不妥，再凑上身子去瞅了一眼寻呼机，见它还是跟块砖头似的不唱不哼的，便道：“妈的，笋干那狗日的怎么还没动静，就是死了也给我哼唧哼唧啊。”我现在和猴子神经都高度紧张，希望寻呼机立即抽风起来，可是几个小时来的纹丝不动让我们感觉自己好像是抢救了病人许久却不见对方苏醒的医生。

　　猴子打开电脑，机箱里那如同拖拉机马达的声音传来。然后屏幕里windows98的滚动条足足滚了10分钟，同往常一样就在我们认为这电脑已经忘记进入系统由于惯性这辈子就这么滚下去的时候，电脑打开了。猴子照例开始骂，骂中国青年作家的生活状况，骂我们两个将来的伟大作家必须住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对着比国产拖拉机更没有安全感的电脑写小说。我则在想着什么时候我们这个windows98的系统能换得稍微新式一点。因为每当我们打字打累的时候我就看到猴子趴在那儿拼命地挖地雷，让我万分无奈。跑个游戏比让猴子生个孩子还难，上回安了个“魔兽”，结果我们花了比安装这游戏更多的时间去修电脑。鉴于电脑的破旧，我们只能把它当一台单纯的打字机来用，唯一与打字机不同的是它具备了电脑所有的缺点。一般这电脑开机第7分钟和第18分钟分别会死机一次，在第二次死机的时候要对着机箱左侧斜向上35度用20牛顿的力踢一脚，并且要用左脚来踢。然后再重启机器就能正常运作了。通常时间把握不好的话我们就会丢失文件。猴子喜欢文学我早就知道，但是自称作家还是我们毕业后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谋生开始的。我们在这里租下后凭借写写小文章出出地摊书为生，并且不时地向家里求救。

　　毕业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高考的时候我们考上了一所民办本科院校。猴子家里不富裕，读书的钱全是他爸爸借的。他爸爸是普通农民，每逢暑假就带着猴子去亲戚家一家家跑，然后猴子给那些长辈一个个捣葱般的磕头。一个暑假下来，头磕硬了，钱借到了，然后勉强交起了学费。猴子来读书后，他爸爸和妈妈就拼命地干活，省吃俭用攒够了钱，等到过年带着猴子再到亲戚家，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把头磕下来还钱，四年里周而复始，这四年猴子学业不怎么进步，倒是脑袋变得无比坚硬，我们猜想着猴子走在路上，就是让掉下来的花盆砸到，也照样没事儿。每逢放假，我们和猴子道别时都这么说：猴子啊？磕头去了啊？每到这个时候猴子就做恼火状，告诉我们他是逆境出人才。

　　转眼毕业了以后我们在那个连校长自己的儿子都没听说过的大学里得到的文凭自然没多大用处。然后辗转几次后我们决定卖文为生，本来打算是靠文学为生的，但是我后来发现这年头靠文学根本养活不了自己，于是觉得还是学这个时代里大多数的作家，靠亵渎文学为生。接着我们就专写地摊书。偶然的机会爬上火车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有着很强文化氛围的国度里，这是个很有文化氛围的城市。大多数市民喜欢看书，但是又特节俭，起先专门挑选地摊上的便宜书买。而且通常就是一买一大堆。男人买了回去后放在枕头下每天睡觉慢慢品，白天来到公司后就开始交流心得体会。女的买菜回来路过地摊就买上几本，然后放在桌子底下织毛衣或做家务的空闲时间就去看几眼，接着啧啧感叹一番。孩子则藏在课桌里，没日没夜地看，边看边思考。后来不知道这里的人意识到看书是不能节省的，还是随着时代的开放那些原本只能在地摊上卖的书渐渐进入书店，并且反客为主把原先那些书挤到了一边，占据了主要市场。于是这里的人喜欢跑书店。老板、小贩、医生、公务员；男人、女人、老人、小毛孩；高的、矮的、瘦的、肥胖的。书店遍布全市，每天里面挤满了人。有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有衣着随意不修边幅的，也有蓬头垢面挖鼻抠耳的。小孩子的喧哗，成年人的沉稳，老人的悠闲混杂其中。看书的评书的说书的，买书的卖书的偷书的，鱼龙混杂。我和猴子转悠了半天，发现在这个城市里面除了文学名著学术著作哲学历史地理科学之外的什么书都能买得到，而且这里的出版业非常发达，只要卖得掉的符合大众口味的书都能出。于是我们欣喜若狂，决定在这里住下来，来实现我们写书养活自己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