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革命年代的爱与恐惧(1)
史上最干净的爱情 作者:艾米 2007-12-10 03:01
革命年代的爱与恐惧
——评《山楂树之恋》
中间代诗人评论家 马策
我们正生活在一个泛性时代。不必细数充斥电视荧屏的各类性暗示广告,更不消说互联网上泛滥成灾的五花八门的性想像、性行为,单表一则新闻——日前广电总局封杀四川、成都某某广播电台有关涉性节目,就足以支持这个“泛性时代”判断。广电总局措词严厉,称某某电台“用两到三小时公然谈论、肆意渲染,描述性生活、性经验、性体会和性器官,大肆吹嘘性药功能”,“内容淫秽不堪,色情下流。”……在此泛性时代阅读以革命(禁锢)年代为背景的爱情小说《山楂树之恋》,不免让人觉得,透过时代变迁,这纷扰人间的世俗之爱还得持续寻找出路。
泛性时代爱情唾手可得,但它很可能将爱简约成性,感官很可能替换了感情。禁锢年代,爱情看上去纯洁而理想,其实,这样的爱情压抑、变态得要命,说它被革命/政治一整套意识形态逻辑所劫持殊不为过。只不过,人们通常看不见,爱情这个热烈的身体上原来还有扭曲的意识形态冰冷的投影。此所谓,爱情被革命禁锢,理想被政治绑架。再宽泛一点说,泛性时代以娱乐、消费的名义,利用强势媒体放大爱情主题,但难免有性无爱。而革命年代,以意识形态的名义,通过政治洗脑作用于爱情,因此也难免有爱无性。两者一路货色:都是灵肉分离。所以我不说革命年代的爱要好于泛性时代的爱。所以我要说这两个时代的爱都不是正道。所以啊,时代都不对,爱情都错了。
《山楂树之恋》的男女主人公一见钟情于1974年春。老三是那个年代的帅哥,静秋是彼时的美女,都是正当肾上腺素贲张、荷尔蒙奔涌的年华。有道是野百合也有春天,爱情说来就来,但是,的确,“毒草”没有爱情。
多么可怜的静秋,多么压抑、扭曲、变态的她啊。她听到老三说出“爱情”、“追求”这样的字眼,会心惊肉跳,会尴尬不堪,这是少女的羞涩吗?既是也不是。说不是,更多的是因为,静秋在跟老三稍微亲密接触之后,都会在内心反省自己的“资产阶级情调”,羞涩于是变成苦涩。静秋家庭出身不好,是地主的后代,她早已学会遵循革命主题思维、行动。革命/政治议程操控了她的精神,她时刻自觉地在灵魂深处“狠批私字一闪念”(小说中尽管没这么提,但它是当年触及灵魂的时代风尚)。对高中女生静秋来说,革命更多地以学工、学农、学军、学医等方式展开,但行为的每一个环节都得“政治正确”,这是头等大事,否则势必断送前程,还可能危及她成分有问题的家庭。静秋可是一直紧跟时代风尚要求上进的好学生、好女儿。关于爱情,当年“政治正确”的表述应该是,“谁跟谁建立了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之类。静秋中了意识形态的毒,时代语境规制了你:你要是不中意识形态的毒,你本身肯定沦为时代的“毒草”。静秋的爱无力:无力穿越禁锢年代。她和老三的爱情无法不陷入囚徒困境。压抑、扭曲、变态的首先是意识形态本身。在革命和生活之间潜藏着深刻的恐惧:人对意识形态的恐惧。而这种恐惧又适时转化为对爱情的懦弱。
意识形态无时不在。就说俄罗斯经典民歌《山楂树》,那可是为50年代的过来人所钟爱,而50年代为中苏蜜月期,初生的共和国天空无比明丽。到了静秋的70年代,中苏交恶,《山楂树》也可能成为政治压抑的象征,静秋还是偷偷跟一学俄语的实习老师学唱的。在《山楂树》的歌唱中,一个少女爱上两个工人小伙子,他们在山楂树下约会,但少女无从取舍,因此向树发问。静秋爱上了老三,却囿于革命语境,只能向政治求助。这是主导静秋的行动能力。倘若按照能量守恒定律,我们也可以说,可怜的静秋,她爱的能力实为政治能力所转嫁、挟持,政治激情模仿、借助她爱的激情大行其道。再说静秋对生理卫生的无知。我不能断定1974年是否出版了曾经风靡一时的生理卫生科普小册子《性知识漫谈》(说它风靡一时,是因为一代人曾经把它当作黄色作品阅读,因此掌握了性知识那不过是它的副产品),但我敢说,即便是已出版了,静秋也能做到自觉地不去读它。而母亲不进行适时的性教育,也是时代语境压迫所致。静秋显得如此可笑。可笑的还有,那个时代,女性身体以端正笔直的板儿身材为美(这符合清心寡欲闹革命的要求),最好身体往墙上一靠,就能跟墙严丝合缝。如果胸脯或者屁股顶着墙,那叫一个“三里弯”(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让人出鼻血的前挺后翘S型),“丑死了”。静秋不幸就长了这么一付丑死了的魔鬼身材。这让她痛苦于自己不革命的长相。好吧,这一切都是政治惹的祸。恐惧得以扩散。意识形态囚禁了身体,静秋不仅可笑、可怜,亦复可悲。爱情这回事,实为静秋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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