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学者对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西奥多·库克（Theodore Cook）和他的夫人哈罗科·塔亚·库克（Haruko Taya Cook）合著了《战争中的日本：口述历史》（Japan at War：An Oral History）一书。西奥多·库克承认，南京大屠杀使他感到困惑。他发现在日本内战史中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更确切地说，蓄意破坏和大规模地屠杀城市人口似乎是蒙古历史的组成部分，而不是日本历史。他说，试图研究在南京的日本人的心态，就好像是在窥探着一个“黑洞”。［46］

    大多数人发现很难将日军在南京的野蛮行径与日本人出名的讲究礼仪联系在一起。但某些军事专家认为，这两种看似大相径庭的行为实际上是相互纠缠在一起的。他们指出，古代武士阶层具有的令人生畏的地位，使他们在几个世纪里拥有对农民的砍头权，如果这个农民未能对这个武士提出的问题给予礼貌的回答。一位美国海军情报官员在写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日本文化时说：“直到今天日本人也认为，一个礼貌的回答是使提问者感到满意的那种。讲究礼貌是日本人的民族特性，这令人吃惊吗？”［47］

    其他一些专家将日本的战争暴行归咎于日本文化本身。美国人类学家鲁思·本尼迪克特（Ruth Benedict）在她的著作《菊花与刀》（Chrysanthemum and Sword）中写道，由于日本社会的道德规范并不是普世的，而是地方性的和个人化的，所以在国外土地上，这些道德规范就很容易被破坏。［48］还有一些专家怪罪于日本宗教的非基督教性质，声称：基督教提倡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思想——实际上，一切事物都是根据上帝的想象创造的——而日本的神道教则认为只有天皇及其后代是由神的想象创造的。

    在援引这些差异后，这些专家断定，某些文化无论在形式上发展到了多么复杂的阶段，本质上仍然停留在部落阶段，在这一阶段，个体对本部落内其他人所承担的道德义务完全不同于对部落以外的人所承担的道德义务。

    该假设包含了一种潜在的危险，因为它有两个含意：一、与拥有西方文化背景的人相比，由于宗教，日本人天生缺乏人道精神，因此必须用不同的标准来评判（我发现这种含意既不负责任，又具有西方的优越感）；二、拥有犹太教——基督教文化背景的人干出像南京大屠杀这样暴行的可能性要小得多。当然，尽管德国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国家，但在三十至四十年代，纳粹找到了一种使德国人在精神上丧失人性的办法，甚至将他们视为敌人的民族妖魔化，其结果是发生了我们这个星球上所有过的最严重的反人类罪行。

    回顾人类的千年历史，有一点非常清楚，那就是战争期间的残忍暴行并非是一个种族或是一种文化的独有现象。文明的外表似乎过于单薄，人们能够很容易地将其撕去，特别是在战争的压力下更是如此。

    那么我们将如何解释发生在南京的日复一日的暴行呢？大多数纳粹分子死在监狱或刑场，即使侥幸活下来的，也是作为逃犯东躲西藏，了却余生。但与纳粹分子不同，许多日本战争罪犯仍然活着，并在日本政府的保护下过着宁静和舒适的生活。因此，他们是这个星球上为数不多的能向作家和记者透露一些他们在二战中施暴时感受的人，原因是他们现在不用担心国际法庭会将他们绳之以法。

    下面是我们了解到的一些情况。日本士兵不仅仅是由于战斗变得残暴，谋杀中国士兵和非战斗人员的任务也使他们变得冷酷无情。的确，日本军方组织的各种比赛和练习使得日本士兵丧失了作为人的一些本性，如残酷地去杀害未攻击自己的人。

    在进攻南京的途中，日本士兵参加杀人比赛，日本媒体将这种比赛当作体育节目进行热情地报道。最臭名昭著的一次是12月7日《日本广告客户》（Japan advertiser）刊登的题为“两名中尉百人斩竞赛难分高低”的报道：

    驻扎在句容片桐（Katagiri）部队的向井敏明中尉和野田毅中尉进行了一场友谊赛，在单个肉搏战争中，看谁在日军完全占领南京前，能够首先斩100名中国人，比赛已经顺利到达最后阶段，两者似乎不分胜负。星期六（12月5日）……据《朝日新闻》报道：向井中尉斩89人，野田中尉斩78人。

    一周以后，该报报道说，他们俩谁都不清楚是谁首先超过杀100名中国人的纪录的，于是他们把目标提高到150人。“向井敏明的刀刃在比赛中稍有损坏，”《日本广告客户》报道说：“他解释说这是把一名中国士兵连头盔带身体劈成两半所造成的。他称，这个比赛很‘有趣’。”［49］

    这样的暴行并非南京地区独有。实际上，这只是整个战争期间日本人在中国训练其士兵“胆量”的一个典型例子。下面是一名叫田岛?Tajima）的三等兵提供的证词，其内容并非罕见：

    一天，尾野（Ono）少尉对我说：“你们还没有杀过人呢，所以我们要做一些杀人练习。你们决不能把中国人看成人，要把他们看成是连猪狗都不如的东西。勇敢些！嗯，自愿参加杀人练习的，向前一步走！”没有人动，少尉发怒了。“你们真是一群胆小鬼！”他吼叫着：“你们没有一人配得上称自己为日本军人。没有人自愿吗？那么，我就下命令了。”于是他开始点名：“大谷——吉川——上野——岛田。”（天哪！叫到我了！）

    我用颤抖的手举起我上了刺刀的枪，在少尉近乎歇斯底里咒骂声的指挥下，我慢慢地向那个站在坑边、充满恐惧的中国人走去，这个坑是他先前帮助挖的。

    日本士兵在用中国人练习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