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段，他们看见一家馒头店门口摆着一大蒸笼刚蒸出来的馒头，又大又香，李金满口水就下了。他带着文禄进去要了几个，又讨了两碗水父子俩一起吃着。文禄确实是饿坏了，一下子就吃下几个馒头。吃过后，就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爹吃。

    这时，街对面刚刚有人往墙上张贴着一张什么布告，立即就有很多人围过去看热闹。

    李金满忽然又侥幸地想该不会是办县长职业班的事吧?他对文禄说，文禄，你去看那到底贴的什么，难说就是办班的事。文禄就去了。

    文禄横穿马路时，刚好有一辆拉菜进城的运输车冲文禄开了过去。李金满是看着文禄倒在那辆车子底下的。文禄死了。一丝浅浅的微笑已经凝固在脸上。一个目击者说，这个孩子完全是为了那张布告冲过去的。其实那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张小学生暑期美术培训班的招生广告。

    肇事司机是一个憨厚老实的乡下农民。他每天都拉着蔬菜进城，这会他刚刚卸完菜要开车回去，却出了这桩人命，脸都吓青了。李金满知道那怨不得人家，他想那时文禄突然象一支箭一样射出去，司机就是想刹车也来不及了。李金满抱着已经死去的文禄，欲哭无泪。司机问李金满有什么要求。李金满答说没什么要求，但他求司机帮着把文禄载回村里去。车子开动的时候，李金满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抱着文禄嚎啕痛哭。他想是他害了文禄，否则的话，文禄是不会死的。李金满又想起了村长。他想组织部的人骂得没错，村长是王八蛋！是村长害了文禄；乡长也是王八蛋，办没办县长班乡长是政府的人，应该是清楚的，可乡长还是骗了他，要不是乡长说的那些话，他就不会带文禄来了，文禄也就不会死了。文禄也是让乡长给害死的。一路上，李金满就那么文禄文禄地叫着，哭着，那声音在夜的旷野里却显得很微弱很微弱。

    村换届选举提前进行了。

    乡长也回来了。乡长新近被提到县里当副县长。乡长当副县长后，要去地委党校县处级干部培训班学习三个月。进党校前，乡长说他要回村里亲自参加这一届的村长选举。

    乡长的车子经过李金满家的那片稻地时，稻子早已割了，新插上的稻秧子都长到腿膝盖高了。村里人都集中在村里准备参加村长换届选举，李金满却没有去。李金满正一个人在稻地里拔杂草。

    乡长的车子停住了。乡长下了车叫着李金满。李金满转头看是乡长，不想去理他，又继续拔他的杂草。乡长只好脱了鞋袜，卷起裤管，然后光着脚朝稻地里的李金满走去。乡长站在李金满面前。乡长叹着气说，文禄的死我也有责任。其实，当时不该让你们上城里去。乡长又说，我爹也真是的，把地委党校办的县处级干部培训班说成是县长职业班了。乡长又说，今天我爹肯定不会被选上，我爹以后不当村长了。……

    李金满一句话也没说。他的眼睛变得很茫然。他觉得乡长的话好像从非常遥远的天边飘来，细若游丝。他听得极模糊。或者说，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心里只在想着文禄。他想要是文禄没有死，他一定会说服让文禄继续上初中。这会儿，文禄应该坐在教室里上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