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九又说：“二傻死也就死了，日后只要你依着我，我就不送你去公安。”

    琴儿依然不说话。沈九就恼了起来，他说：“好话跟你说尽了，你不听，看来你真的是想去公安了。”

    琴儿觉得沈九的要求相当无耻。琴儿说：“你送我去公安吧。”

    沈九说：“你真的不怕去公安?杀人是要抵命的，你不怕杀头?”

    琴儿说：“你别再说了，你送我去公安吧。”

    琴儿说得一脸坚毅。沈九就有点拿她没办法了。沈九找来了一条绳子。他把琴儿的胳膊绑了一匝又一匝，然后把绳子的一端抓在了自己的手里。沈九说：“你如果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琴儿说：“你带我走吧。”

    琴儿的回话平静如水，带着无怨无悔的深思熟虑。沈九就彻底地失望了。他收紧了手中的绳子，象牵着一头准备上畜牧市场卖掉的牲口一样，把琴儿带出了家门。

    那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白得扎眼。琴儿眨了眨眼，发现家门口黑压压站满了在看热闹的人，这是琴儿没有预料到的。事实上，琴儿毒死二傻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村里人三五成群，结伴而来。琴儿从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和眼神中看出了他们对自己的愤怒和鄙视。这个感觉立刻使琴儿从内心深处涌起一阵悲凉。她放眼看去，希望从那些熟悉的脸孔中找到她所期盼的牛天才。牛天才却已经不知去向。琴儿只在人群中找到了三婶。象所有在看热闹的人一样，三婶的眼里射出两道刀锋一样的寒光。琴儿不禁低下头来，眼睛不敢和它们对视。琴儿在大家的唾骂声中走出了双亭村。

    8、发生在双亭村的这起毒杀案一点也不复杂。作为毒杀案

    第一犯罪嫌疑人的琴儿对自己的作案经过和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执法人员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对这起案件进行了认定，判处琴儿极刑。整个审讯过程琴儿始终没有想对自己的犯罪事实进行否认，这使得执法人员陷入了某种被动和尴尬的局面。凭着他们丰富的办案经验，他们已经觉察到琴儿并不是真正的凶手，在琴儿的背后，极有可能有一个幕后帮凶，否则一个长期以来已经习惯在那种逆境中生活的柔弱女子，不可能会突然萌发杀人的念头。他们对琴儿循循善诱，希望琴儿能供出那个阴险的幕后指使人。

    执法人员说：“你为什么要毒死二傻?”

    琴儿说：“我恨他。”

    执法人员说：“你为什么恨他!”

    琴儿说：“他天天打我，骂我，我就杀了他。”

    执行人员说：“你过去为什么不杀他，偏偏选择在现在。”

    琴儿说：“我忍无可忍了。”

    执法人员说：“你的行为是否受某些人的暗中指使?”

    琴儿说：“没有。”

    执法人员说：“真的没有?”

    琴儿说：“就是没有。”

    执法人员说：“你知不知道毒死人将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琴儿说：“知道。”

    执法人员说：“知道什么?”

    琴儿说：“死刑。”

    执法人员说：“你不怕吗?”

    琴儿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笑靥如水波一样缓缓向两颊荡开去，

    象菩萨一样慈祥，一样了无烦恼。她所表现出一个女人少有的坚强，深深感染了那些执法人员。他们不禁为她视死如归的气概震惊和感动。

    行刑前的那个夜晚，琴儿做了一个甜美的梦，她梦见她在刑场上被枪击中的那一瞬间，她化作一只白色的蝴蝶和已经化作蝴蝶的牛天才双双结伴腾空而去。祥云悠悠，清风徐徐，他们比翼双飞，象仙子一般自由快活。

    琴儿被执行枪决的那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天很蓝，很辽远，两只苍鹰慢悠悠地在刑场的上空盘旋。这很符合琴儿此刻的心情，她在心里想，要不了多久，她也将如那两只翱翔的苍鹰一样，化蝶而飞了。她不禁为即将到来的蜕变兴奋不已。她想行刑人员为什么不赶紧打发她上路，要是太晚了，她就追不上牛天才了。

    从宣判死刑到枪声响起的那一刻，琴儿始终面无惧色，脸上荡漾着对死亡无限向往的微笑：安详、圣洁、光彩照人。

    整个行刑过程前前后后总共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时间。行刑人员闪电式般的行刑速度和娴熟技巧令围观者惊叹不已。从来不敢围观枪决现场的沈九第一次看到了行刑的全部过程，而且被执行枪决的还是由他亲自送到执法人员枪口底下的自己的儿媳妇。沈九百感交集。还在琴儿执行枪决的前一天，沈九就被有关部门告知在这一天负责处理琴儿的后事。沈九请村里的木匠用琴儿和二傻睡过的那副床板为琴儿做了一口棺材。用床板做棺材沈九觉得非常合适。行刑的这天，沈九把棺材装在一辆借来的板车上，早早地就来到了刑场。沈九看着琴儿在枪声中倒下去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当行刑人员和看热闹的人散去后，沈九开始敛尸。

    帮工牛天才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在沈九面前的。和沈九一样，牛天才看到了行刑的整个过程。牛天才的突然出现，沈九稍稍感到意外，但转而一想又不觉得什么。赶来看热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牛天才麻利地帮沈九一齐把琴儿放进了棺材里。一同装入棺材的还有那只白色的蝴蝶形发夹。沈九把发夹轻轻插在琴儿的头发上，感慨万千，他说：“都是那个人给害的。要不是他，她就不会毒死二傻，她也就不会有今天了。”牛天才说：“这是命。”

    正午的时候，沈九和牛天才一齐推着板车把琴儿送回双亭村。

    沈九把琴儿葬在二傻墓的边上。沈九说：“他们生前是夫妻，死了也不能拆散他们。”

    牛天才说：“这还是命。”

    沈九觉得牛天才的话里有一种不好理解的东西，象禅一样玄妙深奥。牛天才走后，他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过来。沈九本想等开春牛天才重回双亭村时再跟他好好说一说这方面的事，可是从此沈九却再也不见牛天才来过双亭村。

    后来三婶告诉沈九说，牛天才在一次下田时被毒蛇咬了锯去双腿，他已经成了一个废人。

    沈九就想，那么壮的一个小伙子，说倒就倒下了。也许，那也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