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或死亡》第一章(1)
自由或死亡——哈伊家族三代人的悲惨命运 作者:尼科斯·卡赞扎基斯 2007-12-19 10:22
查里托斯是铺子里的学徒,在一盘缆绳后边缩成一团。这个外貌粗野的乡下孩子,皮肤黝黑,带着一副畏怯而又好奇的神情。他斜着眼看了一下他身旁的东西:船帆、油布、一桶一桶的油漆的沥青、巨型锁链、船锚和航海用的各种其他物品。可是他是这么害怕,他的眼睛真正看见的只是他的老板;后者的身子填满了整个门框,怒气冲冲地朝着港口的方向望去。米哈伊队长是他叔叔,但他称之为“老板”。孩子在老板面前怕得发抖。好像今晚还不够我烦的,”米哈伊队长咕哝着说,“那只狗①还要叫我到他那里去,他想打我什么主意?我还得为我侄子发愁哩!他母亲要我给他写信。我给他写了。该死的东西!”他朝左边望去,帆船、驳船和大海映入眼帘。码头上的嘈杂声远远地传来。商人、水手、船工、码头工人,在油桶和酒桶、一堆堆的角豆之间来来往往。他们高声叫喊,咒骂,装车,卸车,赶着在太阳下山城门关闭之前把活计干完。海潮在上涨,码头上散发着腐烂的香橼、角豆以及酒和油的气味。有两三个身穿五颜六色衣服的马耳他人站在堤上,都是上了年纪的人,用嘶哑的声音向拖着满网鱼回来的一个大肚子渔民打招呼。夕阳西下,这是三月的最后一天。北风凛冽,寒冷空气袭击整个坎迪亚。店主们搓着手,跺着脚,喝着鼠尾草茶或是朗姆酒取暖。远处的斯特鲁姆布拉山顶上还有雪。再远些,伊达山上风吹不到的凹处,积雪皑皑,宛如一条展开的白丝带。而天空星光闪烁,皎洁如镜。米哈伊队长的眼睛盯着港口右边一座镶着带翅的石狮、壁垒坚实的城堡。坎迪亚四周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城墙和威尼斯共和国时期基督徒建造的炮楼;威尼斯人、土耳其人和希腊人都在这里流过血。爪子抓住福音书的大理石狮子、仍然留在塔楼石头缝里的土耳其人的斧子,令人回想起那年秋天的一个血战的日子。当时,土耳其人多年围攻不下,最后终于夺取了这个城市。今天,在石头脱落的地方到处杂草丛生,生长着野无花果、荨麻、槌果藤。米哈伊队长注视着大塔楼的下面。他的血液冲上太阳穴,叹了一口气。在这座塔楼的底层,海浪冲击着那堵墙后面,一代又一代的基督教徒战士,戴着镣铐在囚室中死去。“克里特人,尽管这么结实,也承担不起他们那沉重的灵魂。不,不行……我埋怨上帝没有给我们克里特人一具钢铁铸造的躯体,使我们能够坚持抵抗,一百年,二百年,直到我们的岛获得解放。”他想到他那跑到外国去、欧化了的侄子,又冒起火来。①希腊人对土耳其人的蔑称。
“他学习,他这么说。他能学什么!这家伙到头来还不又是像他叔叔,小学教员‘狼屁’一个样!书呆子,眼镜夹在鼻梁上的假圣人!”他啐了一口,唾沫差点啐进狄米特罗斯的小店,店主就在店里坐着。“土耳其人的吞噬者,狂人米哈伊,你的家族堕落到什么地步了,而你自己从来没有在压迫者面前屈膝!”他那令人生畏的祖父,狂人米哈伊生龙活虎,整个人在他身上复活了。只要他还有儿子和孙子,这位光辉的祖先就仍然活着。坎迪亚的老人们不时回忆起他这位祖父。他在岸边徘徊,把一只大手像帽舌似的放在眼睛上边,窥探他所谓的“莫斯科”船出现在水平线上。他歪戴着一顶大号土耳其帽,沿着坎迪亚的城墙走来走去,背靠着那被诅咒的塔楼,面对着土耳其人高唱《莫斯科之歌》。据说,他蓄着长头发、长胡须,一双高统靴总是系在腰上,从不离身。他还穿一件黑衬衣,因为被奴役的克里特在居丧;礼拜天,望过弥撒,他就把他祖父的旧弓斜挎在身上,带上装得满满的箭囊外出漫游。“这才是男子汉哩!”米哈伊队长皱着眉头咕哝着,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不像我们的这些怯懦无能之辈!妇女们同他们比起来毫不逊色,恐怕还要强些!咳!人类蜕化了,堕落到这步田地。”往事又涌上心头。祖父的后面出现了米哈伊队长的祖母,骨瘦如柴,粗野,长着可怕的黑指甲。到了很老的时候,她离开住满儿孙的院落,走到她出生的村庄(在?达山脚)上面的一个深岩洞,把自己隐藏起来。她在那里待了二十多年,没有动过。每天清早,嫁到附近的一个孙女给她送去一块大麦面包、一些橄榄和一壶酒。水呢,岩洞里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到复活节,为了敬奉耶稣,还给她送去两只红鸡蛋。老婆子长头发,长指甲,衣衫褴褛,脸色苍白,幽灵似的,每天早晨都在洞口出现。她把身子蜷作一团,眼睛注视着升起的太阳,长时间地挥动一双干瘦的手臂,好像是为太阳祝福,或者是指着它诅咒。而后,她又消失在深山里。就这样隐居了二十年。一个晴朗的早晨,人们没有看见她出来,事情很清楚,大家就去把村里的神甫找来,拿着火把进到岩洞里,发现她的身体已经冰冷,缩成一团,在一个像棺材那么窄小的坑里,手里拿着十字架,头顶着膝盖。米哈伊队长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离开了那座牢狱,死去的人们又重新到他的心底深处。在对门的店里,狄米特罗斯先生肿着眼,盘着腿,坐在小沙发上打瞌睡。他手里拿着一把蝇甩儿懒洋洋地赶苍蝇,不叫它们落到摆在他周自由或死亡围的一包包豆蔻、丁香、乳香、肉桂和那些装在小瓶里的什么月桂树油、爱神树油上。他总是显得忧郁,无精打采。他一会搔痒,一会打呵欠,一会闭上眼睛养神。可他没有睡,感觉到对门米哈伊队长在看他,于是就挥动蝇甩儿打招呼。可是他那位威严的邻居把头转开了,于是他又打起呵欠来。米哈伊队长把一只大手插进腰带里,取出那封揉皱了的信,把它撕成碎片。“一个小学教员似乎还不够玷污这个家族的,现在又来了一个!这是谁的儿子哪?是你的,科斯塔罗斯哥哥,就是你点燃了火药库,把阿尔卡狄的寺院,连同它的圣徒、耶稣、教士、基督徒以及土耳其人一起,统统炸光!”万徒索斯,那出名的里拉琴手,披着件大袍子,匆匆忙忙朝港口走去。他从基萨莫那里给酒店订购了一桶酒,准备去取货。可是,远远望见米哈伊队长,头上的头巾缠到眉端,他明白了,立刻转身。“这个猛兽又在生闷气了。”他小声说,随即改换方向。太阳终于落到斯特鲁姆布拉山的岩石边缘,街上满是阴影,清真寺的白色尖塔变成玫瑰色;在港口上,商人、手艺人、工人、船夫,还有狗,从拂晓就开始叫嚷,都感到十分疲倦了。世界终于平静下来。米哈伊队长从腰带里掏出烟盒,卷了一枝烟,怒气慢慢消了。他抚摸着自己那黑得像墨一般的浓密胡须,终于微笑了,又露出他的犬齿。“我的儿子,小特拉萨基,有他在,我什么都不怕了,”他低声说,“他会挽回我们的荣誉。他会比他的‘狼屁’叔叔,比那个把我们的血和一个犹太女人的血混杂起来而不以为耻的冒牌学者哥哥,强得多。他将高高举起我们家族的火炬。”他这样说着,生活骤然显得美妙起来,上帝是公道的。米哈伊队长对他没有什么可指责的。一个土耳其人,穿着木鞋的小老头,脸上不长胡须,衣着干净,可是十分破旧,战战兢兢地走来,抬起头望着米哈伊队长。米哈伊看见他,略点了点头。“你有什么事,阿里·阿嘎?”他用生硬的口吻问道。这是他的邻居,他一看到他就讨厌。这个鼻涕虫,不男不女,让他恶心。他每个下午都和希腊女邻居一起织袜子,谈些婆婆妈妈的事儿。“老板,”小老头说,“我从努里·贝①那里来。他给你请安,他说劳你①“贝”是土耳其官长职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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