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或死亡》第二章(3)

自由或死亡——哈伊家族三代人的悲惨命运 作者:尼科斯·卡赞扎基斯 2007-12-19 10:22

    进入坎迪亚,需要穿过破开威尼斯城墙的那个黑暗的城门洞,在那里回响着叫喊声、驴叫声、人和兽的踏步声。米哈伊队长在嘈杂的人群中辟开一条路走到田野,并沿着海岸朝莫威山和红土地的方向前进。他右边绿草如茵,左边是海。刚升起的太阳,照耀着母马的前胸,仿佛给它戴上一面金色的护身符。米哈伊队长把脸转向东方,一面画十字,一面低声说:以基督和米哈伊大天使的名义!”这时,坎迪亚沐浴在阳光之中。太阳首先照亮清真寺的尖塔和圣米纳斯教堂蔚蓝色的穹顶,然后普照所有的屋顶和大街小巷。少女们打开窗户让阳光进到屋里来。老年妇女走到院子里晒太阳。她们在胸前画十字,感谢上天赶走了三月——那个憎恨老年妇女、为上帝所诅咒的杀人凶手。现在,她们可以走到太阳下面取暖了。欢迎四月,圣乔治的月份来临!佩内洛普太太走到院子里,打了个响呵欠,伸懒腰把骨节拉得咯啦响。她已到了更年期,长着双下巴颏儿,臀部滚圆,吃得多,消化好。洗衣服,操持家务,让她丈夫狄米特罗斯吃饱喝足,还像对待马似的给他刷身,每天晚上都尽可能使他活跃些。她没有孩子,喜欢猫、金丝鸟和大自然。这天一清早,她就感觉着脊梁上一阵奇怪的抖颤,假如她不是人而长着一条尾巴的话,她就会像驴驹似的撅着尾巴叫起来,告诉所有的邻居不要睡懒觉,赶快起来享受享受阳光,她就会一面叫一面在草地上打滚。这是因为春天来到了!这天,房子太小了,已容不下佩内洛普太太。

    她赶快做好饭就派她的年轻女仆到对门队长夫人卡特利娜太太那里去说:“我的女主人佩内洛普太太向你问好。她说,你要是同意的话,大家一块带着吃的到野外去。今天天气很好!”可是队长夫人怎么能够离开家呢?明天一大清早,五个贪吃的人就来了,现在一定要把鸡做出来。一只白烧,一只肚子里用松子塞馅,还有带冠的那第三只做成冷盘。“回你女主人话,我今天不行,请她原谅。她要愿意的话,请她下午带着活计到我们家来。所有的邻居和阿里·阿嘎都来。大家一块玩玩,叫她别害怕,米哈伊队长一整天都不在家。”佩内洛普太太听到回话很不高兴,又叫那女孩子找其他邻居:马斯特拉帕斯太太、克拉索乔治斯太太和波里辛吉斯队长的姐姐。可是,一个在等待曼诺里神甫来降福;一个患偏头痛加上头晕;第三个在为晚祷告做圣饼,她的腿肿得非常厉害,连一步路都走不了。“都是些要死的人!”佩内洛普太太气愤地埋怨说,睁开眼睛看看,你们长着眼睛还不是多余的呀!玛鲁莉奥,你到医生的老婆玛赛拉那里去。尽管她是法国人,可她还是一个懂得什么是春天的人!”她的名字叫玛赛尔,可是佩内洛普太太叫她玛赛拉。这个法国女人讲的蹩脚的希腊语使她觉得逗趣儿,而且她还总是讲一个叫作巴黎的、比坎迪亚还大的城市,据她说,有一条大河穿过城里的街道。她说那里的女人跟男人一样到咖啡馆去,她们跟男人聊天也不害臊。当然,这些都是瞎扯的事儿,不过她倒讲得有鼻子有眼的。她说得自己也信以为真,还经常流出眼泪。可是有她那么一位丈夫,她尝到的是什么东西!呸!他竟然无耻地跟那阿尔卡洛婊子鬼混。可怜的玛赛拉,叫她来吧,我们一起走到圣伊兰,也让她散散心。可是那小丫头又低着头回来:“她不能来。她说不能来。她咳嗽得一整夜没睡。改天再来,她说很对不起。”佩内洛普太太简直气得发疯。她检阅了所有的邻居。她心想:叫柯里瓦家里的?不,上帝保佑!她丈夫是个抬死人的。她呢,是个神经衰弱的人。她有幻觉,到了夜里,所有的死人都在面前排队。这是报应!她丈夫把尸体的衣服剥下来,让他们光着身子躺在潮湿的地里,这样就把他家里的衣橱装满了。死人当然生气……不,绝不能带柯里瓦家里的去。去请那大模大样的阿克洪都拉吗?大人阁下’肯屈尊跟一个草药店主的妻子佩内洛普太太出游吗?她父亲是君士坦丁堡的通译官,跟大主教打牌,现在死了。每年给她一袋子金币作为抚恤金。这是大主教给她寄来的。她吃鱼子酱用勺舀!让她用汤勺舀着吃去!让主教甚至巴夏到她家作客去!她年轻的时候,什么男人都看不上眼,这个挑剔的家伙。现在好啦,她只有在苦水里煎熬了,没人要的货。这对她是个报应!她的聋哑兄弟也是个报应!据说,子女给父母还债……听说有一次在君士坦丁堡,一个基督徒因为说是杀死一个土耳其人,被抓去吊死。他们的那个混蛋通译官爸爸知道真相:杀人的不是那个基督徒而是另外的人,一个贝。那么,只要他说出来,那个胆小鬼!可是他害怕,一声不吭。当然,他的独子生下来就是个哑巴!不,不能跟阿克洪都拉去,就算她愿意也不要她!“要是叫万盖莉奥呢?这个人也不能来,她只顾得忙她的嫁妆。到复活节,她就嫁给小学教师‘狼屁’。她从哪儿找到这么个人,够倒霉的。木瓜脑袋,半拉子人,戴夹鼻子眼镜!而且……她还爱他!唉!真是造孽……她那漂亮的兄弟,无用的家伙,戴着金表游荡,成天价寻欢作乐,把家产花光。”佩内洛普太太真是受不了啦。她爬上葡萄树,摘下一把叶子,回到厨房去,用叶子把饭包上,把面包、橄榄、几个橙子、一小壶酒、一个酒精灯、咖啡、糖、餐具、餐巾放在篮子里,然后走出院子。“跟我来,玛鲁莉奥,”她对那小女用人说,“我们毕竟还是用不着她们!”她把房子锁上,走出大门。她身体肥胖,走起路来,臀部活像最近运到克里特来的卡巴多斯母羊的大尾巴那样扭摆。她自己知道,也觉得难为情,可是她毫无办法。这和别的事情一样,是上帝的旨意,”她为了安慰自己这样说,幸亏我的腿还没肿到像波里辛格娃那样。感谢上帝,我还灵便,没有受身体肥胖的累赘,我比十个青年还强,十个小伙子也吓不倒我。人们叫我‘壮女人’,这个称呼不是个虚名!”她不慌不忙,一扭一扭地穿过挤满了人的大街。街上有商人、手艺人、农民。喊叫、争吵!“这些坎迪亚人真够粗鲁的!”佩内洛普太太抿着嘴心里想。她是雷蒂姆诺人,并为此而感到庆幸。“加尼亚人就是会打仗,雷蒂姆诺人有文才,坎迪亚人光是喝酒。”每天晚上,一下了班,这些坎迪亚人就坐在酒馆里喝酒,拼命地吃鲭鱼干、烤羊肉串,完了是一股葡萄酒、拉吉酒和臭肉的气味。瞧瞧雷蒂姆诺那里的人是多么平静沉着,像王子般彬彬有礼。全坎迪亚只有她的狄米特罗斯与众不同,可是这个倒霉的家伙,总是睡不醒!不过,为了叫他灵活灵活,她夜里什么办法没有试过呀!可是全都是白费劲。唉!他要是个雷蒂姆诺人该多好!她在叹息着,这时已走到大门。“他又该摇晃他那蝇甩儿了,”她心里想,他就会干这个。”然而,狄米特罗斯先生对他的蝇甩儿已摆弄腻了,正在翻阅一个大本子,上面用两种颜色的墨水登记——红墨水登记肉;紫墨水登记其他项目——他每天吃的饭菜。他专心致志地阅读菜馔的名称,在思想中一再品尝,嘴里直淌口水……他终于翻到最近几天的记录,他带着一种馋涎欲滴的神情,仿佛咀嚼似的慢慢地念:一八八九年三月二十日:新鲜蚕豆、洋蓟和小葱头。多加油,成功。”三月二十一日:烤西葫芦加蒜,图卢班纳斯这个笨蛋给烤糊了。”一个小姑娘来到店门口说:“狄米特罗斯先生,我女主人克里斯托伐基太太叫我来买五克的吉奥乳香做果酱用。”可是狄米特罗斯·皮佐科洛斯先生懒得动弹,他把眼睛抬到那本子上边,然后注视放乳香的架子。“你要的东西我有,我的孩子,我确实有,就是放得太高了!”他说的时候把声音尽可能放大拉长,以表明乳香在世界的另一头。小姑娘走了。狄米特罗斯先生又回到对他那本子的研究中去。三月二十五日,圣母领报瞻礼日,允许喝酒和吃鱼。白烧鳕鱼加柠檬汁,番茄汁鳕鱼加香芹,炸鳕鱼加蒜泥,凉拌黄瓜。鲜美可口。”读腻了,又拿起他那蝇甩儿,叹息着。“我,有名的皮佐科洛斯队长的儿子,现在落到这般地步!我祖父用火攻船烧毁敌人的战舰。我父亲用步枪杀死大批土耳其人。而我呢,拿着蝇甩儿打苍蝇!呸!”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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