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或死亡》第二章(6)

自由或死亡——哈伊家族三代人的悲惨命运 作者:尼科斯·卡赞扎基斯 2007-12-19 10:22

    “现在够了,”他温柔地说,够了。你不怕哭伤了眼睛,美人?你不可怜它们吗?大自然从来没有创造过这样的美呀!我走遍世界,我,出名的马努萨卡斯队长,跪在你面前。我并不是吹牛,可是从基桑纳到西塔,人们都知道我是谁。”他害怕话说多了会吓着那寡妇,就沉默下来了。可是他还是抑制不住自己。他再靠近一些,弯下身子,用唱摇篮曲般的低沉声调讲述他自己的过去,他所受到的痛苦。这场革命留下了多少寡妇和孤儿,使人们流了多少眼泪。泪水成河,从克里特的这边到那边。应该想到这些才能安慰自己,这是克里特的命运!生为克里特人就要接受这个命运,不应该埋怨。寡妇慢慢地抬起头来。听别人叙说灾难使她稍微减轻了一点自己的痛苦。她擦掉眼泪,揩了鼻涕,也说起话来。她述说她的丈夫是怎样被杀的。她指着房门上鲜红的血迹说,她不想把血迹刷掉,她要永远看着这血,这样就可以想着死去的亲人……哭她的亲人。马努萨卡斯轻轻地、轻轻地抚摸她,她的肩,她的头发,她的膝盖,一面跟她说着话。“你是对的,你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对我的妻子,我也是这样的。他们杀她,因为她的丈夫,据说是个叛乱分子。报复!我的院子里满是血,可是雨季到来,把什么都冲洗掉。石头又变成白色……”他向寡妇低下头去,叹息说:“咳,你瞧,人的心就像这些石头,慢慢地血消失了,一切都忘记了。”他觉察到这样的话使那女人听了有点恼火,他把带着火药味的军大衣脱下,披在她的肩上。“天气冷,”他说,你要着凉……”她哆嗦了一下。她颤抖,感到羞辱,仿佛一个男人扑到她身上,她想把军大衣甩掉,可是又怕冒犯马努萨卡斯,就披着它蜷缩在里面。开始时,大衣发出一股男人的热气使她惊慌,而后,这股热气又使她不知所措。热气慢慢地从身上下来,从肩上到背上,到腰部……她想到她丈夫,他那最初的拥抱,他那双缓慢的、乞求的手抚摸着她的身体。那个初夜……她光着两肩,觉得冷。这时,她暖和过来,觉得舒服些。她听着在她身旁的男人的呼吸,对他产生一种平静而温柔的同情。她转过身来:“我没有东西给你吃,”她说,“你刚打完仗回来,一定饿了,可是那些狗把什么都给我拿走了。”“我什么都不想吃,我的好心人,”他回答道,“上帝不允许。当你还饿着,我怎么吃得下去呢?要不你等着和我们一起吃,要不——我以基督的名义起誓——我跟你一起挨饿。”他把一些过头的话说漏了嘴,自己吃了一惊。他咳嗽一声,一时不知所措,不知怎样挽回。“向你道歉,要是我说话失礼了。我怎么向你解释呢?你是不会相信我的。”他还在叹息,要卷一枝烟吸,又放下了。他心慌意乱,觉得没有办法。寡妇抬起头来,她那一双长着长睫毛的眼睛还湿着,注视着他。她很想问他,可是又害怕。她愿意听他讲而又感到羞赧。“我知道这种话是不该说的,”马努萨卡斯继续说,可是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把全部实情老老实实地向你说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把这事看作有什么恶意。要是我撒谎,那就请上帝立刻惩罚我!我一进到这里看见你在啼哭,我就觉得像一把尖刀插在我的心上。相信我吧,美丽的人儿,我这个人完蛋了。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一个美人!我有良好的意愿,你为什么生气呢?你为什么想走开呢?你看见了,我连碰都没碰你,只要求你听完我要对你说的话:你丈夫死了,我妻子也死了。我们两人在世界上都是孤单的。那么,来吧,我们在一起生活。”少妇叫了一声,蜷缩到一个角落里。她全身发抖,牙齿打战。马努萨卡斯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好让那寡妇平静下来。他看见战士们在吃饭,躺在院子里,他们的褡裢敞开着。远处是肥沃的田野,果实累累的橄榄树,转动缓慢的风车发出刺耳的声音。“我就在这里安家了,”他低声说,主意定下来了,“这里土地好,能丰产,我喜欢它。那寡妇也好,也能丰产,能养漂亮的孩子。我喜欢她。我将在这里扎下根。我对着头上永恒的太阳发誓:我就在这里扎根。”当他回到屋里的时候,年轻寡妇已把短上衣的扣子扣好,梳过头发,咬了半天嘴唇好让它变得红些。那件军大衣一直披在肩上。“马努萨卡斯队长!”她忸怩地说,对不起,可是你的话是不合适的。即使是诚恳的话,也是犯大罪过。我丈夫的血在门口还热着呢。”马努萨卡斯一面叹息,一面迈着大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可以给我一块面包和一口酒吗?”他终于说,以便改换话题,还有,如果可以的话,好太太——因为我干这事儿很糟糕——给我的背心上缝一颗掉下来的纽扣……”寡妇默不作声。她被对方所感动,站起来去拿针线把针穿上。这时那男子汉跪在她面前。然后,她为了看得清楚些,擦了擦眼睛,就开始做活计。她一面缝,一面觉察到绣花背心里边的一颗心在激烈地跳动,跪着的马努萨卡斯发出急促的火热的男人气息。她羞得面孔通红,赶快缝完,就站了起来,打开碗橱……“我撒谎了,”她说,“土耳其人没有把东西全部拿走。”她抖开一块白桌布,铺在桌上,使得满室生辉。在隔壁的房间里,她生起火来,开始做饭……这时马努萨卡斯拿了一枝烟卷,一张板凳,坐在房门口,俨然是一家之主。他注视着外边,但耳朵却谛听着里边发生的一切。他听到那女人敏捷地走来走去,捅炉子,取出餐具,摆碟子……这些声音使他感到无比幸福。他从来没有感觉过这样的亲切,同时也从来没有对饥饿有这样的耐性。因为他知道,他确信,这个惹人喜爱的年轻寡妇在为两个人准备饭食,并在几个月后,等到死人的尸体腐烂以后,将和他终身同桌共餐,同床共寝。马努萨卡斯就这样娶了克里斯蒂娜,并在她的村子里落户。这女人是个多产妇,孩子两个两个地生,马努萨卡斯的院子里很快就人丁兴旺起来。他的第一个孙子才出生不久。出生那天,他非常高兴,喝得酩酊大醉。背着一头驴,跑了一个钟头,直到镇上的清真寺里,让驴在那里祈祷。“他干得好啊,”米哈伊队长低声说,“我要是他的话,也这样干,而且也许更厉害些。可是我已经许下诺言,尽管他是我的兄长我也得说说他。我毕竟是一村之长啊。”彼特罗凯法洛出现在远处山坡上。克里斯蒂娜的村落圣让在平原上树木集中的地方。他用马刺猛刺了一下马,马认识这村子,长嘶一声,飞奔而去。马努萨卡斯家的院门敞开着。米哈伊队长低着头,没有下马一直走进去。“哥!”他喊。全家人都在屋里围着一张矮桌子吃饭。马努萨卡斯靠着墙,他旁边挂着一条鞭子。他妻子克里斯蒂娜坐在他对面,双腿交叉,显露出愉快和满意的心情。她胖了一些,乳房变平,但面孔红润,仍像一朵盛开的玫瑰。马努萨卡斯听出他弟弟的声音,一跃而起,走到院子里来。“欢迎,弟弟!”他一面说一面向对方伸出手去,“你来得正好,桌子刚刚摆上。下来吧。”“我有事,”米哈伊队长说,把门关上,我有话跟你说。”“你带来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这要看。把门关上,我跟你说。”马努萨卡斯关上屋门,好不让孩子们听见,然后再向他弟弟走来。听着,哥,”米哈伊队长说,“要是你不能喝酒就别喝!”马努萨卡斯的脸立即沉了下来。“你为什么说这话?”“驴,老天爷造驴不是为了让它们骑在人背上的,是让人骑的。明白了?”“明白。你那伙伴努里·贝恼了,派你来指责我啊。那么你也恼了吗?”“不,你别把话题转了,你知道我的心。可是为了基督教徒的利益,这还不是造反的时候。”马努萨卡斯气愤不过。“那么你呢,当你喝醉了酒的时候,你唱《莫斯科之歌》,你跑进咖啡馆去,抓住那些‘贝’,你把他们扔上房顶,那时你想到基督徒没有?你干了这些事儿,还厚着脸皮到我这院里来教训我?”他低下头,拾起一块石头又扔到地上。石头落地发出响声。然后他抓着母马的缰绳。“你没说的了?我说得不对吗?你甭在我这里装小圣人!”米哈伊队长沉默着。确实,他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马努萨卡斯说的话是对的,当他喝醉了的时候,他也是什么都不管不顾的,无论是克里特还是基督徒,什么谨慎小心,见鬼去吧!他骑着马,驰骋田野,整个大地对他来说何等渺小,还不如一个核桃大。他恨不得用马蹄把它踩碎,过后就不再提了!“你不搭碴儿。”马努萨卡斯在短暂的沉默后,看见他弟弟皱着眉头,望着远处的山。他说道:你不搭碴儿,可是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我知道你心里嘀咕什么。听从天意吧。你勇敢,你明白道理。听从天意吧,我再对你说一遍,这是克里特的命运。那么就让我把肝火发泄出来。到他们拜兰节的那天,我背上一头骡子,到清真寺让它跟驴一起祈祷。然后让他们把我杀了,要是他们愿意的话。”“把你杀掉,我倒不在意,可是他要下手的是克里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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