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或死亡》第二章(7)

自由或死亡——哈伊家族三代人的悲惨命运 作者:尼科斯·卡赞扎基斯 2007-12-19 10:22

    “你不用为克里特担心,他们不会那么容易得手。我们这些人会死,是的,可是克里特是永生的!”他沉默一会儿,感到辛酸,叹息说:“兄弟!”他随后说,“我对你说实话,我在这窟窿里感觉气闷。你觉察不到吗?平时我也不觉得,可是当我喝上酒,我脑子就清朗了,心就胀起来,就像你一样。不过,毕竟我不能跑到君士坦丁堡去杀苏丹,那么就让我在这儿发发疯吧,因为这叫我舒畅些。”米哈伊拉着缰绳,让马朝院子的大门走去。“我跟你说的话,你好好考虑考虑,哥。当你一个人的时候,好好考虑考虑,然后你再照你认为对的办。可是不能忘记首先要想到克里特。我所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些了,再见。”“来吧!下马,进来吃饭。用不着这么急,你就在这儿睡。我有一所宽敞的房子,感谢上帝。你来看看你侄儿们、克里斯蒂娜,还有我的第一个孙子。我给他起名叫乐夫特里①,用意是至少他总该有一天看到自由了。”“替我向他们都问好,我忙着呢。”“你不到上边走一趟去看看老父亲吗?”“我没有工夫,我忙,我跟你说。明天一大清早我就有事,再见吧。”“你这家伙真固执。只要你心里有什么事,天塌下来你也不管……好啦,去吧……”米哈伊队长拉着缰绳,走出院门,向平原驰去。他心里感到高兴。马努萨卡斯对他说的话很得体,好样的。而如果米哈伊队长不厌恶表示温情的话,他就会心甘情愿地向他哥哥张开双臂。他向前飞奔,很快就到了坎迪亚,心在欢悦地跳动,因为又得到一次考验他家族的机会,他发现他和他们之间是息息相通的。中午已过了很久,太阳开始下落。邻居妇女听说米哈伊队长一整天不在家,就全都带着活计、纺锤或是该剥的菜集中到卡特利娜太太的院子里来。其中有佩内洛普太太、波里辛吉斯队长的姐姐、克拉索乔治斯的妻子卡蒂尼扎和马斯特拉帕斯太太。这天是星期六,她们都很高兴。这个礼拜就要结束,明天将是休息日,吃好的和无休止地闲聊天的日子。制订礼拜天是上帝的一个好主意。“阿雷图萨,你知道最新消息吗?”卡蒂尼扎用她那银铃般的声音问道,昨天夜里又听到米斯提格里家里喊叫。准是他老婆打他,因为他改不了。”“蓄着那么好看的小胡子真吸引人呀,”佩内洛普太太说,唉!要是我的老伴狄米特罗斯也能蓄上这样的小胡子!涂上蜡,两头翘起来,一看上去就叫你发颤。”①来自希腊文“自由”一词。“依我看,最好是把那小胡子给他老婆,而他换上她的裙子。”那个每天夜里都把丈夫拴在床上的马斯特拉帕斯太太说。克里桑蒂小姐笑起来。“前天夜里,”她说,“他大声号叫,把街坊全都惊醒了。我兄弟经过那里听见了。第二天问他:‘狗日的,你干吗让老婆打呢?拿你那大爪子把她揍瘪就完了。你这样就把我们男人的脸都丢尽了。你不害臊吗?’你猜他怎么回答?我害臊,波里辛吉斯队长,我害臊。可是我喜欢这样!’”众人哄堂大笑。莉尼奥端着一个托盘,送来咖啡、果酱和芝麻饼。这时,她们的邻居阿里·阿嘎在门口出现,披着莉尼奥给他的绿披肩,手里拿着一只没有织好的袜子和一套织针。面部光溜得连一根毛的影子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他穿一件裰满补丁的旧衬衣,可是白得发亮,就像他那双穿着木鞋的又瘦又小的脚一样。卡特利娜太太很有礼貌地站起来。“欢迎,阿里·阿嘎。请进来喝杯咖啡。”“谢谢,我刚喝过,”他答道,并向每位客人行个礼,“我还吃了干点心呢,加上樱桃酱。非常感谢队长太太!”“这有什么关系,阿里·阿嘎?多了总比不够强,陪我们吃点吧。”所有的女邻居都一齐大声说。她们既知道这老头儿的自尊心,又知道他贫苦。这个可怜的人一贫如洗,没有咖啡,没有点心,也没有果酱。而他谈的总是菜肴,口水流在下巴颏上。于是妇女们为了逗趣就挑起他那喜欢的话题:“你今天预备什么好吃的,阿里·阿嘎?”卡蒂尼扎,这个爱寻开心的女人,朝她的女伴们使了个眼色,问道,“你是讲究饮食的,谁知道你还做了什么好吃的!”阿里·阿嘎得意洋洋地笑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显出贪馋的样子说起来:今天的小鸡嫩极了!买了希腊山茱萸果作配菜,而调味方法又是新发明的。把这些放进烤炉,烤成金黄色!……”他说啊说啊,口水直淌,然后又叹了口气。妇女们忍住笑再问他,并责备他说:“老是吃肉和汁,阿里·阿嘎?对身体不好。应该经常吃点儿蔬菜。肉太多,这不好。”“今晚上我给你一盘熟生菜,”马斯特拉帕斯太太说,你瞧吧,这能给你清清肠子。因为你的肠子里光是肉和香料,就像真正的香肠一样!”“我呢,我给你点儿麦子面包,今天新烤的,”卡特利娜太太说,“你吃的白面包在胃里不好消化。”

    “他连鱼子酱都吃腻了,”佩内洛普太太突然说,我给你一盘开花橄榄,有点儿涩,可非常开胃。你会以为这是新下来的。”这个住到希腊区来的傲气小老头儿,就是靠着一些好心人的施舍生活。对妇女来说,这是每天下午的一项消遣,而当阿里·阿嘎的晚餐又一次有了着落的时候,她们无休止的闲谈就开始了。她们谈论着春季的庄稼;一些专门喜欢寻欢作乐的男人;马斯特拉帕斯的女人叹息;卡蒂尼扎埋怨她丈夫吃得太多,鼾声太响,闹得她睡不了觉……正在这时候,教堂执事穆尔祖弗洛斯,一个令人生畏的小人物,登上圣米纳斯教堂的钟楼,把一只手放在耳朵后边,倾听城里仿佛群蜂嗡响似的嘈杂声。他分辨得出货郎的叫卖声、打铁声、乞丐敲门求施舍的哀怨歌声、狗吠声、马嘶声、当晚在坎迪亚屠宰的山羊和绵羊的铃铛声……这些喧哗嘈杂的声音使穆尔祖弗洛斯冒起火来。“别吵啦!现在该轮到我了!”他咆哮着,一面抓住悬在他上边的三口钟的绳子,我忍受你们七十五年了,我受够了!”穆尔祖弗洛斯不常开口。他有什么要说的,就通过他的三口钟表达。这三口钟就仿佛三张嘴,有三条能叫喊的舌头。他暗地给它们命名,而不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秘密。当中最大的一口,叫作圣米纳斯,以坎迪亚守护神的名字命名。右边的一口叫“自由”,左边的一口叫“死亡”。圣米纳斯的声音总是首先响起来,庄重、带着尚武精神;骤然间,“自由”也响了,发出调皮、欢快、清澈晶莹的声音;最后轮到“死亡”响了,缓慢迂回……这三种声音出自老执事的肺腑,出自克里特的肺腑,在基督教徒的屋顶上、土耳其人区和巴夏的府邸上空回响,显示出异教徒们的愤怒和愿望。穆尔祖弗洛斯的用白银和青铜铸成的灵魂,每逢节日就通过他这三种胜利的声音去鼓舞受奴役的人民,比如圣诞节、复活节、十一月十一日的圣米纳斯节,尤其是圣乔治节——希腊国王的节日。穆尔祖弗洛斯通过他的丰富想象,看见圣乔治踏上克里特的土地,骑着一匹白马,穿着男式短裙、绣花上衣和带穗的鞋,挎着子弹袋和银手枪。象征自由的小公主骑在他马后。他每年四月二十三日就到坎迪亚来。穆尔祖弗洛斯吊在他的三口钟上,首先看见圣乔治离开港口,朝城里走来。这时,他欣喜若狂,拼命拉起“圣米纳斯”、“自由”和“死亡”的绳子,以示欢迎。穆尔祖弗洛斯这时心情忧郁。七十五年前的四月一日,像今天似的这样的一天,他诞生了。光阴流逝得多么快呀!这天晚上,他忽然感到自己老了,这还是第一次。他想到自己看不到克里特的解放就要死去……这个喜庆日子到来时,将由另外一个人把这几口钟敲响啰?不,这个想法对穆尔祖弗洛斯来说是难以忍受的。啊不!我即使是已经见鬼去了,这一天我还要回来,我的幽灵将附在钟上,让钟发出响亮的欢呼声。他那起皱纹的坚毅前额冷汗淋漓。那一天他将是活着呢,还是已经死去?他双手颤抖,怀着一种忧伤的预感敲响暮钟。人们还在米哈伊队长的院子里谈论张长李短,而阿里·阿嘎正要向他的基督徒女邻居们述说先知的看法,这时钟声响了。妇女们立刻停了下来,收拾起她们的活计,画十字,起身告别。星期六晚上,家家户户都生火烧洗澡水;小女用人们光着脚,带着兴奋的神情洗刷门槛,打扫卵石铺的院子或是浇灌印度石竹。年老的妇女们把吊在圣像前的香炉从钩上取下来,一面眯着眼睛喃喃地为死去的亲人祈祷,一面在房子里摇晃香炉。曼诺里神甫走家串户为人们祈求降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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