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或死亡》第二章(9)

自由或死亡——哈伊家族三代人的悲惨命运 作者:尼科斯·卡赞扎基斯 2007-12-19 10:22

    他长得俊秀苗条,目光柔和迷人,穿着总是像个二十岁的青年,蓬松的裤子,绣花的坎肩,宽宽的绿围腰,黄白色皮靴——靴子从上到下开口,在里边系着红带,这样好在走路时露出小腿。这是无论基督徒或是土耳其人中爱漂亮的年轻人都穿的。他歪戴帽子,让穗子雅致地落在右肩上,迈着带弹性的步子,到最好的理发师帕拉斯凯瓦斯先生的店里去刮胡子。他每个礼拜六的晚上都是如此。在路上,他不时停下来,向店家打招呼,开个玩笑或是喝杯拉吉酒。然后又轻快地朝前走,帽子戴得越来越歪。他愉快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结实匀称,运转得像一部好机器,愉快地感觉到自己无忧无虑。有一天,他读到书里一段话,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怎么会立下这么多的战功?’有人问卡纳里①。这个英勇的纵火者回答说:咳,小伙子们,我总是对自己说:康斯坦丁,有一天你终将死去!……’”从此以后,波里辛吉斯队长就歪戴帽子,无论在战斗中或是在欢乐的时候都经常重复这句话:“波里辛吉斯,你终将死去!……”又继续前进。他在坟场那里给自己建造了一个宽敞的墓穴,一个全部大理石结构①康斯坦丁·卡纳里,1790—1877年希腊独立战争时期的英雄。的地下室。四周是圆柱,到处放着靠垫。当中一张小桌,壁橱里总是放着一满瓶拉吉酒和酒杯。他只要高兴就带着一篮子食物,找两三个朋友,把他们带到墓穴里来喝酒,谈论战争、女人和死亡。波里辛吉斯队长朝前走,心里洋溢着喜悦。夜晚柔媚而寂静,树叶纹丝不动,家家户户的院落里散发出四月的玫瑰花香。人行道上洒了大量的水,人们嗅到泥土的芬芳。片刻,帕拉斯凯瓦斯先生给波里辛吉斯涂上肥皂,刮脸,用香水洗头,使他变了样,年轻了二十岁。随后,波里辛吉斯队长走进阴暗的小巷去看他的伙伴和女相好。他叹息道:“见鬼,要是真有上帝的活,这是显示奇迹的时候了!我正在精力旺盛的年纪,我现在需要的是出现奇迹。前几年我还太年轻,还没有足够的智慧去评价女人、酒或是战争!往后,我精力衰退、牙齿损坏、腰部不中用时,就不能再享受生活的乐趣!那时,我将像寓言里的狐狸似的去看女人和安慰自己……我的小圣乔治,在所有的圣人当中,我相信只有你最了解我。我看见你在圣像画里骑着白马,马屁股后边坐着个女人。我总是赞美你。圣乔治,你和我同名,帮助我吧。你放心,我也不会待着无所作为的。”他一面说,一面把帽子推到前额,迈步朝大路走去。这是坎迪亚的两条主要大道之一。它从加尼亚西门开始到拉扎雷门止,那里有广场、广场上的三拱门、巴夏花园和树丛当中的音乐亭——每逢礼拜五,土耳其正规军的军乐队到这里来奏乐。另一条大道与第一条相交叉,从新门开始,往南直达港口。在十字交叉处是广场,全城的中心。大路是靴店、玻璃器皿店、希腊咖啡馆、药店、杂货店集合的地方。店铺鳞次栉比。店主、工匠、徒工打趣闲谈,发出一阵阵喧闹的笑声。埃方丁、驼子、斜眼、跛子、智力上有缺陷的人经过这里就要倒霉。鞋匠们一起同时敲打鞋楦,徒工们吹口哨,一堆烂柠檬、烂番茄猛砸到这些可怜人身上。礼拜六,他们的欢乐真是无以复加了。这天傍晚,大路上声音嘈杂、熙熙攘攘。但晚祷告的钟声终于控制了一切。感谢上帝!又是一个礼拜过去了!徒工和食品杂货店的小伙计解下他们的围裙,给他们那些在人行道上盥洗的老板们泼水。这些老板洗得干干净净,又把小胡子理光滑,坐在店前一边品尝喷香的咖啡,一边抽水烟筒。黑女人鲁舍纳很快出现了。她的黑皮肤发出亮光,她的身材简直像一座山,乳房垂到腹部,脖子上挂着用来装饰马的那种大颗蓝珠子串成的项圈。总是笑着,乐呵呵的,露出调皮的神色,牙齿闪着亮光。她把一托盘芝麻饼平稳地顶在头上。

    图卢班纳斯带着忧愁的面孔,默不作声,也从伊多梅内喷泉那边来了,一手托着一盘菠菜千层糕,一手托着一盘圆圈香饼。大路已经不是一条通衢大道,而变成一座有钱人家的厅堂,向客人供应美味的食品。波里辛吉斯队长停住脚步,以自豪的心情赞美这条希腊街。所有店铺都是顾客如云,见不到一个土耳其人来污染这里的空气。基督徒打趣、嬉笑,同时,钟声在鸣响。波里辛吉斯队长心想:“这条街简直是个天堂,它只缺一面十字旗了。可是这一天总会到来的,当然这是因为有我们这些克里特人。”然后,他向左右打招呼,移步朝理发店的方向走去。斜影变得长了。穆安津①登上清真寺尖塔召唤信徒做晚祈祷,但在向空中发出喊叫之前,他犹豫片刻,整理缠在小白帽上的绿色头巾,朝下面环顾了一下。他喃喃自语:安拉!安拉!人即使尽可能地多做善事,也不能赎回你赐给他纵览世界的一双眼睛。”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身子,观赏喧闹而多彩的坎迪亚。白色的清真寺尖塔、花园、苦修派清真寺的穹形屋顶、真主的旗帜……令他惊叹不已。“这座神圣的城市,她什么都全了,一切,一切!人们所期望的一切:漂亮的女人,俊美的男子,比如说,努里。当我看见他骑着他那漂亮的黑马在奔驰,我就觉得自己只有二十岁。还有一些青年人,皮肤又白又嫩,就像新鲜面包似的。而当他们在咖啡馆里唱出那些令人心醉的哀怨曲调时,人们真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赞美真主,在清真寺呢,还是在咖啡馆?真的,甚至她的臭味,我都喜欢!当我进入拉扎雷门,闻到骡粪的味道,我的心就感到说不出的愉快……。坎迪亚的这种味道,我嘛,你拿世界上所有香味来我都不换。这有点像我胳肢窝的狐臊似的,人家闻着恶心,可我就是喜欢!”他深深地呼吸,用手兜着耳朵,骤然间迸发出他那充满热爱和哀切之情的声音。这声音清澈、柔和而有力,动人心魄,胜过穆尔祖弗洛斯钟声的美。它刺破天穹,直指太阳,像引吭高歌,呼唤真主。尔后,忽然又像只云雀,在坎迪亚降落。整个真主仿佛都贯注到这声音里而使之陶醉。当穆安津在夸耀而内心却在嫉妒努里·贝的俊美的时候,努里正带着阴郁的神情从他的别墅回来。他去那里本来希望得到休息,但他觉得挂在脸上的羞耻烧得他炽热如焚,于是解开领子,袒露胸脯。他气得发①在清真寺尖塔上报祈祷时间的人。疯,他的马也不自在,不时踉跄失足。远处的海变成朱红色,尽管无风,仍浪花翻滚。努里·贝渡过尤菲洛河。葡萄已长出嫩叶,扁桃树已发芽,无花果在散发香气。他大声吼道:“无论什么,无论什么,都不能叫我平静下来……海、树和太阳,都见鬼去吧!”他还想着米哈伊队长,又看见他站在那里,把两个指头在一个杯子里叉开,仿佛又听到破裂声。他又看见爱米奈的眼睛,显示出惊愕和炽热的欲望。他高声喊道:呸!大地张开口把我吞掉吧。我既然不是这块土地上最强的人,还活着做什么?我不愿过这样的一种生活!”前天晚上的事又萦回脑际。多么令人沮丧,多么不像样的酩酊大醉!醉得像个死人倒卧在门槛上。周围杯盘狼藉。他这时想起来了,他睡着了。一声可怕的喊叫,仿佛野兽的哀鸣,撕碎了他的梦幻。谁在推他?到了第二天早晨,那黑人发现他并给他洗干净时,他的梦幻消失了,可是一把匕首插在他心上。这时他路过土耳其坟场。竖立着的墓碑上刻有复杂的文字。碑顶涂着各种颜色,远看仿佛一群僵尸从土里走了出来,试图离开那里回到坎迪亚去。他的眼睛朝大海的方向望去,在那边的一个角落,他父亲的坟墓挺立在两棵柏树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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