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或死亡》第二章(9)
自由或死亡——哈伊家族三代人的悲惨命运 作者:尼科斯·卡赞扎基斯 2007-12-19 10:22
图卢班纳斯带着忧愁的面孔,默不作声,也从伊多梅内喷泉那边来了,一手托着一盘菠菜千层糕,一手托着一盘圆圈香饼。大路已经不是一条通衢大道,而变成一座有钱人家的厅堂,向客人供应美味的食品。波里辛吉斯队长停住脚步,以自豪的心情赞美这条希腊街。所有店铺都是顾客如云,见不到一个土耳其人来污染这里的空气。基督徒打趣、嬉笑,同时,钟声在鸣响。波里辛吉斯队长心想:“这条街简直是个天堂,它只缺一面十字旗了。可是这一天总会到来的,当然这是因为有我们这些克里特人。”然后,他向左右打招呼,移步朝理发店的方向走去。斜影变得长了。穆安津①登上清真寺尖塔召唤信徒做晚祈祷,但在向空中发出喊叫之前,他犹豫片刻,整理缠在小白帽上的绿色头巾,朝下面环顾了一下。他喃喃自语:安拉!安拉!人即使尽可能地多做善事,也不能赎回你赐给他纵览世界的一双眼睛。”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身子,观赏喧闹而多彩的坎迪亚。白色的清真寺尖塔、花园、苦修派清真寺的穹形屋顶、真主的旗帜……令他惊叹不已。“这座神圣的城市,她什么都全了,一切,一切!人们所期望的一切:漂亮的女人,俊美的男子,比如说,努里。当我看见他骑着他那漂亮的黑马在奔驰,我就觉得自己只有二十岁。还有一些青年人,皮肤又白又嫩,就像新鲜面包似的。而当他们在咖啡馆里唱出那些令人心醉的哀怨曲调时,人们真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赞美真主,在清真寺呢,还是在咖啡馆?真的,甚至她的臭味,我都喜欢!当我进入拉扎雷门,闻到骡粪的味道,我的心就感到说不出的愉快……。坎迪亚的这种味道,我嘛,你拿世界上所有香味来我都不换。这有点像我胳肢窝的狐臊似的,人家闻着恶心,可我就是喜欢!”他深深地呼吸,用手兜着耳朵,骤然间迸发出他那充满热爱和哀切之情的声音。这声音清澈、柔和而有力,动人心魄,胜过穆尔祖弗洛斯钟声的美。它刺破天穹,直指太阳,像引吭高歌,呼唤真主。尔后,忽然又像只云雀,在坎迪亚降落。整个真主仿佛都贯注到这声音里而使之陶醉。当穆安津在夸耀而内心却在嫉妒努里·贝的俊美的时候,努里正带着阴郁的神情从他的别墅回来。他去那里本来希望得到休息,但他觉得挂在脸上的羞耻烧得他炽热如焚,于是解开领子,袒露胸脯。他气得发①在清真寺尖塔上报祈祷时间的人。疯,他的马也不自在,不时踉跄失足。远处的海变成朱红色,尽管无风,仍浪花翻滚。努里·贝渡过尤菲洛河。葡萄已长出嫩叶,扁桃树已发芽,无花果在散发香气。他大声吼道:“无论什么,无论什么,都不能叫我平静下来……海、树和太阳,都见鬼去吧!”他还想着米哈伊队长,又看见他站在那里,把两个指头在一个杯子里叉开,仿佛又听到破裂声。他又看见爱米奈的眼睛,显示出惊愕和炽热的欲望。他高声喊道:呸!大地张开口把我吞掉吧。我既然不是这块土地上最强的人,还活着做什么?我不愿过这样的一种生活!”前天晚上的事又萦回脑际。多么令人沮丧,多么不像样的酩酊大醉!醉得像个死人倒卧在门槛上。周围杯盘狼藉。他这时想起来了,他睡着了。一声可怕的喊叫,仿佛野兽的哀鸣,撕碎了他的梦幻。谁在推他?到了第二天早晨,那黑人发现他并给他洗干净时,他的梦幻消失了,可是一把匕首插在他心上。这时他路过土耳其坟场。竖立着的墓碑上刻有复杂的文字。碑顶涂着各种颜色,远看仿佛一群僵尸从土里走了出来,试图离开那里回到坎迪亚去。他的眼睛朝大海的方向望去,在那边的一个角落,他父亲的坟墓挺立在两棵柏树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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