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或死亡》第一章(2)

自由或死亡——哈伊家族三代人的悲惨命运 作者:尼科斯·卡赞扎基斯 2007-12-19 10:22

    大驾今晚到他那儿去一趟。”“行啦。他已经派他的黑奴给我送信来了。滚吧!”“你可一定得去呀。”“我叫你滚开!”他忍受不了这种太监的声音。阿里·阿嘎不再说什么了,浑身颤抖,贴着墙走了。“我和一个土耳其人没有什么交道可打的,”米哈伊队长自言自语地说,他到底想打我什么主意,这只狗?有事他来就是了。我不去!”“查里托斯,回家去给我备马!”他喊道。他忽然想要骑马兜圈子,散散心。什么祖父、祖母、侄子、努里·贝,所有这些,出去转一趟以后就不再想了。可是正当他伸手取钥匙锁店门的时候,从街头传来一阵爽朗悦耳的马嘶声。米哈伊队长熟悉这个声音,他转过身去。一匹近乎青铜色的枣栗色马,毛皮闪闪发亮,冒着烟,神态庄严而高贵,朝他走来。一个土耳其孩子,赤着脚,小心翼翼地牵着缰绳,在坎迪亚街上遛它,并且已给它去掉鞍辔,好让它轻松一下。马从嘴、前胸和腋下冒出热气,它肯定是刚刚跑了远路,可是马的昂扬激情还没有平静下来,它在抖动身躯,甩掉鬣上的汗水;它嘶鸣,不时用前蹄敲击人行道。“这就是努里·贝的种马。当心,看呀,小伙子们!”锡罗斯人帕拉斯凯瓦斯的理发店里有人这样喊着。四五个等着理发的人和一个还带着满脸肥皂沫的人拥出店门,停住脚步,张口结舌,伸着脖子,惊慕不已。一个长着拳曲的山羊胡须的大个子说:“我发誓,要是有人问我:‘努里的马和他的娘子,你宁愿要哪一样?’要是有人对我说‘挑罢!’我就挑这匹马!”“冒失鬼!”刚刚刮了胡子的染匠雅那罗斯插嘴说,大家知道,爱米奈·哈嫩恩是块精肉呀,刚二十岁,这婊子。这岁数劲头正足……挑她罢,孽种,好让你裤裆里美一美!”“我宁愿要马,我跟你说。我不能跟一个土耳其女人睡觉,把我玷污了。”山羊胡子坚持他的意见。“伙计们,马不要,哈嫩恩也不要。”帕拉斯凯瓦斯轻声细语地说。他手里拿着剪子,也跑了出来。“马不要,哈嫩恩也不要,这些全都惹麻烦!”山羊胡子转过身来:“嘿,小伙计,活着就是麻烦!死了就没事了!你少跟我们克里特人瞎吹这些。要是有人认为你不怀好意,就把你活埋……”

    可怜的锡罗斯人吓得发抖。他是个小个子,和气、天真,到如今还在问自己怎么就会到克里特来给这些人刮胡子。每当一个克里特的山区居民出现在他的店门口,他都要惊一下,害怕地打量来人。从哪里开始呀?山里人多少个月不刮不洗,当然弄不清楚上次理发是多长时间以前的事了。理发师抖动着毛巾,拿着剪刀,围着椅子转,座上的克里特人欣赏着自己在镜子里的姿容。这位惊人的顾客使他想到带领羊群的公羊,尤其是想到守护神圣米纳斯,帕拉斯凯瓦斯有一次在一张图片上看到过他,须发加在一起不知有多少公斤,恐怕十个理发匠也难以清理得了。帕拉斯凯瓦斯的剪刀突然间变得很小了。这些猪毛,这堆吓人的毛发,从哪里下手?懦弱的锡罗斯人叹了口气,终于作出决定,一面呼吁上帝帮助,一面开始涂肥皂。“活埋?”他倒退一步,急促地重复了这个词,可是你们为什么要活埋我呢?”“因为我们对所有像你那样说话的人,你知道我们怎样叫他们吗?”“请你说吧。”“死人!”锡罗斯人把一口唾沫艰难地咽了下去,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走进店里。斯提凡尼斯,被土耳其人炸沉的盖亚尔德号的船长,正在这时瘸着脚走过。一八七八年革命时土耳其舰艇的一颗炮弹打到他的船上,炸碎了他的膝盖骨,从此他就拄拐棍一瘸一拐地在港口区闲逛。他有两根拐棍,一根笔直像支蜡烛,克里特情况良好时,他就拿出这根拐棍来;另一根弯弯曲曲的满是节子,当形势不佳,空气里闻到火药味时,他就使用这根。这一天,他拄着这根奇形怪状的棍子。他听到谈话就停了下来。“得啦,别吵了,小伙子们,事情总可以安排妥当的。”“你说呢,斯提凡尼斯船长,你宁愿要哪一样?”“骑上努里的马,把爱米奈·哈嫩恩放在马屁股上,就像圣乔治那个样。”“我同意!我同意!”我也同意,斯提凡尼斯船长!”不论理完发的还是没有理的全都大笑起来。愿上帝也听到你的话!”米哈伊队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在他面前走过的那匹马,它俊俏喜人,颤动着,像天鹅般竖起细长而灵活的脖子。这只英俊的动物看到他,眼睛闪射出光辉,好像认识他似的,片刻犹豫便开始嘶鸣。米哈伊队长朝它迈近了一步。他控制不住自己又再向前靠近。他渴望抚摸这匹马,试试它身上的温度,用手接过它口上的流涎。马童体会到他的意图,便停了下来。米哈伊队长的手有力地抚摸那被汗水浸湿的宽大前胸——马胸前挂着一个绿松石制的项圈和一个牙雕新月。他继而狂热地抚摸马颈、马鼻、前额,把手插入潮湿的鬃鬣,又不知餍足地抚弄马背、臀部和冒着烟的腹部。这个高傲而喜人的动物弯下脖子,享受着这爱抚。它把妩媚的眼睛转向抚摸它的人,看着他,用鼻子摩擦他的头,而后嘶鸣,把呼出的热气喷向他乌黑的头发。忽然间,它调皮起来,用它的唇把米哈伊队长的包头巾摘了下来,叼得高高地在空中摇晃,不肯归还。它用调皮的神情打量它面前的那个蓄着黑胡子的人,于是那个人感到心都溶化了。米哈伊队长从来不曾以这样温柔的目光看过一个活着的人。他同它悄悄地说话。那个动物低下头,注意着,亲昵地摩擦他的肩膀。米哈伊队长冷不防伸手夺回头巾,随即把这被流涎湿透的头巾缠到头上。然后他转过身来,向马童挥手,表示游戏结束,他可以走了。“我去,”米哈伊队长对自己说,一面目送那匹马直到它到达码头的进口处,我去!”这是他突然间决定的。他回过身把店门锁上,然后朝努里·贝的房子走去。然而,出其不意,看见他不厌地抚弄马的斯提凡尼斯船长就站在他面前,拄着拐棍向他道晚安。斯提凡尼斯船长可不怕这个难对付的人物;他本人不也是个人物,一个出名的老水手吗?历次起义,一八五四年、一八六六年、一八七零年多少次他突破土耳其人的重围,把给养和弹药运送到被封锁的港口,帮助基督徒!当他的船遭到炮击而沉没,他不顾自己的膝盖受伤流血,游泳直到圣佩拉吉海湾,在浪涛中用牙叼着雅典委员会寄给首领梅萨拉的、著名的柯拉卡斯船长的信。确实,自从那时起,他已精力衰竭而且破了产。他的衣服都磨破了,一直还穿着一双补过上千次的船长靴。他坚持不懈地跑到港口上来,欣赏别人的船只,尽管自己心里感到伤痛。他喜欢闻沥青的味道,听喊叫声、迎接客人时的话语、船锚扣住海底岩石的声音。他形容枯槁,衣着褴褛,囊空如洗,但他却精神矍铄。他眺望远方,犹如一座船头雕像。他拄着拐棍,威严地站立在米哈伊队长面前,喊着问他:“我说,米哈伊队长,你听见理发店前那些人的说话了吗?要是叫你在努里的马和他老婆之间选择,你要哪一样?”“我不喜欢那些猥亵的议论。”米哈伊队长说了这话,又转身朝他的自由或死亡铺子走去。可是,老水手是不会放过他的,他装作没有听见,继续说:“据说努里是从君士坦丁堡把她带回来的,好像她是彻尔加斯人,长得美而有野性,属于吞噬男人的那种女人。我的邻居,美惠三女神’,通过她的黑人基督徒奶妈,知道努里·贝的百叶窗后面发生的一切。于是,上帝就让她们的舌头活跃起来,把消息传播开。”“斯提凡尼斯船长,”米哈伊队长不耐烦地说,我跟你说了,我不喜欢这些猥亵的东西。”粗鲁的水手固执己见,不,他是不容许任何人打断他的话的。整个土耳其舰队都没有把他吓倒,那么眼前这个人也不会使他后退。不管愿意不愿意,这个人得全听下去。“努里·贝是你的结义兄弟,米哈伊队长,不要忘记。你应该知道他家里发生的事,这是理所当然的。听说贝,这个令人生畏的猛兽,被驯服了,呆在她脚下,一连多少个钟头看着她的眼睛,在这时候,她把点燃着的烟卷贴在他脖子上,这使她开心。还听说,当她一想念家乡——帐篷、厩肥和奶的气味以及马嘶声——她就心里烦闷,就砸碎瓷杯,打翻香水,打奶妈……”米哈伊队长终于把钥匙取出来,像只守夜犬似的,闷声闷气地吼着,挥了一下手,让老水手闪开不要挡着门口。这老船长即使愿意也刹不住自己的舌头。当然最好是不跟这个未驯化的家伙争论,可是既然已经开始,就管不了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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