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或死亡》第一章(3)

自由或死亡——哈伊家族三代人的悲惨命运 作者:尼科斯·卡赞扎基斯 2007-12-19 10:22

    他鼓起勇气,尽可能快地把故事说完:“听说那女人,她嫉妒努里的那匹马。那天夜晚,贝要把她搂在怀里,她拒绝。‘首先,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她对他说。‘无论你要什么都行,我的美人,一切都是属于你的。’贝回答。‘那你把你的马牵到院子里,把所有灯笼都点上,好让我看得清楚,然后你当着我的面把它杀掉!’“贝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来,走进他的房间,上了双锁,把自己关起来。整整一夜,人们听见他在里面踱来踱去,唉声叹气。听说他叫人来请你到他那里去,他想见你。你不用否认,这是阿里·阿嘎告诉我的。那么,你就一定要知道这一家人彼此间正在剑拔弩张呢。”斯提凡尼斯搓了搓两只结满老茧的手,由于能把话说完、没有被吓回去而感到轻松。“我知道的都说了,米哈伊队长。是真是假……”米哈伊队长猛地转过身朝着那沉没了船的船长说:“你们这些水手,”他轻蔑地说,“从来不尊重别人的妻子。”说完就离开了。“你们这些地面上的头头,”斯提凡尼斯针锋相对地嘲笑说,怎么会懂得?你们只能看见你们自己的鼻子尖。”然后,一瘸一拐,尽可能快地离开,好像突然间心里害怕起来。米哈伊队长把前额上的头巾拉得很低,眼睛被穗子遮着了。他不愿意看见任何人,也不愿意被任何人看见。他态度严肃,忧心忡忡,走上通往土耳其人区的道路。太阳终于下山了。军号响起来,土耳其守卫手持钥匙,关闭四个城门。直到第二天清晨,任何人都不能进城。整个夜晚,土耳其人和基督徒都被关在一起。夜幕徐徐降落,笼罩全城。街上再见不到妇女。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灯,摆好桌子,准备用晚餐。规矩的男人赶着回家,而那些快活神仙就到酒馆里不慌不忙地喝酒。坎迪亚把肚子饿了的市民都聚集起来吃晚饭。绰号“美惠三女神”的三个孪生姐妹到了,一个紧挨着一个地站在她们门后的时间到了。她们在门上钻了三个窟窿,把脸贴上去,贪婪地观看来往行人,对他们评头论足。三个都是老处女,生下来头发和眉毛全是白的,红眼睛像兔子似的。她们白天从来不出门,太阳光一照就眼花,总是不耐烦地等到傍晚,站到她们的窟窿后面去注视过路的人们。这几个长舌妇,什么也逃脱不了她们的眼睛。街上来往行人很多,而她们住的房子正坐落在土耳其区尽头和基督徒居民区相接的角上。她们什么都看得见,给每个人都起了外号,而且谁一有了外号就再也摆脱不掉。把米哈伊叫作“野猪队长”,还有他的弟弟小学教员叫作“狼屁”,都是从她们那里来的。她们整天在半明半暗中做饭,洗衣服,做针线活或其他家务事,心里无忧无虑。她们没有结婚,也就没有了做母亲的烦恼,上帝又赐给她们一个好兄弟,一个好心肠的人,开药房的阿利斯托特里斯先生。这个可怜的人,面色苍白,性格坚毅,沉默寡言,成天工作,准备粉剂和药膏,由于站多了,双脚肿胀。他也没有结婚,每天中午和晚上,都给他的姐姐们送去满满一网袋吃的东西。他年轻的时候,经常有人要给他提亲,有漂亮的少女,有美满的对象,也有殷实家庭的女儿,作为一个结婚的对象,阿利斯托特里斯先生是很不错的。他的店就设在坎迪亚中心,在广场上。店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瓶子、花精、香皂,每天晚上或黄昏的时候,小学教师和医生们就在他那里高谈阔论,议论人生的大问题。神态忧郁、面容憔悴的阿利斯托特里斯先生,默默地听着,用一双疲惫的小眼睛看着他们、不时点着他那秃脑袋,好像对每个人都表示:“你说的对……你说的对……”可是,他心里却在想着自己失去的一生。他本来是很想结婚的,这个可怜的人,但并不是为了要女人。愿上帝保佑他!不!只是为了要一个儿子,将来好把药店留给他……可是,怎么能丢掉他的姐姐们呢?她们得先结婚,这是规矩……年复一年,阿利斯托特里斯先生的头发白了,牙齿坏了,背弯了,结实而红润的面颊干瘪了。到这时,已经太晚了,他老了。他一辈子白白过去,他不停地咀嚼乳香树脂,就像沉醉在酒里似的,竭力把一切忘掉。于是这位药剂师就成天地嚼着。到晚上,一边听着医生和教师谈论自由意志或灵魂的永恒,以及提出其他星球是否有人居住的问题;一边在摇晃着他的秃脑袋,不停对自己说:“到如今,即使结婚,我也不会有儿子……不能有儿子……不能有儿子。”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捣药的锤子,嚼着树脂,他带着幻灭的神情,搅拌着研钵底的粉剂。这天晚上,美惠三女神”很早就站到她们的位置上去,心里有点惊慌。天气寒冷,她们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干瘦的手和脚冻得冰冷,可是她们只要嗅到一点异乎寻常的味道,就勇敢地站在那里等待。她们把小红眼睛贴在窟窿上,注视着努里·贝宅院的绿漆大门。“睁开眼睛,”妹妹阿格莱说,那里边准有什么事儿,别忘了奶妈前天跟我们说的!”“贝今晚回去的时候,神色可不对头,”达雷雅补充说,我是看见了。他朝着大门踢了一脚,门开了以后就听见又哭又叫。准是又打听差的了!”“挑选哪一样?马还是爱米奈?我可不情愿处在他的地位。”厄弗罗辛嘲笑说。“美惠三女神”正在絮叨的时候,那条街忽然显得阴暗起来。她们惊了一下,然后定神望去。“米哈伊队长!”她们悄悄地说,同时把眼睛对准三个窟窿。面前的这个庞然大物,神情抑郁,蓄着乌黑拳曲的胡须,穿着蓝布裤和发出亮光的皮靴,威风凛凛而行动敏捷,头巾的穗子遮盖着双眉。他擦着墙走,手按在宽腰带上,挡着了插在腰间的一把黑柄刀。他擦过门时,转了一下身,好像感觉到有三双眼睛在黄昏中看他,他两眼放出炯炯的光芒。三姐妹大吃一惊,全身抖颤。米哈伊庄严地徐步走过,在绿色大门前停下来。他向四周扫了一眼,静无一人,连只猫都没有。他迈过小街,一手把努里·贝的大门推开就进去了。三姐妹叫了一声:“我的上帝!”阿格莱说,一面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你们看见他是怎么进去的吗?就像个海盗……”“贝究竟找米哈伊队长干什么呢?这里准有故事,我打赌是为了把马卖给他。”“要不就是爱米奈……”于是“美惠三女神”又开始咕哝起来……米哈伊队长右脚迈进门去,用警惕的目光打量周围。他看见一个黑人在等着他。这是努里·贝从他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一名骨瘦如柴的老奴。整天,甚至直到入夜,他都蹲在大门后面,一声不响,像只狗似的。他害怕瞌睡,因为他总是梦见主人打他。这时他忽然惊醒,眼里满是泪水,慢慢地朝大门走去,而后又在他的岗位上蹲下来缩成一团,等待天明。他一看见米哈伊队长就要站起来,他身上的老骨头发出折裂的声音使他感到疼痛。米哈伊队长用指尖戳了一下他的肩膀,老头子又倒了下去,同时让出路来。客人在大盆大盆的玫瑰和印度石竹中间慢步向前走。一棵柠檬树在左边开花,散发着香气;地上新浇了水,发出肥料和天竺葵的气味。花园尽头的阴暗处是老官邸所在,那里一只山鹑还在笼子里啾鸣。从高处有灯光的百叶窗传出妇女们的笑声。米哈伊队长低着头,厌恶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我在这里干什么?到处是土耳其人的气味!”他在想。他停住脚步,转过头望了一下。时间还来得及,只有那黑奴一个人见到他,还可以再出去。查里托斯这时候该把马备好了,他可以骑上马,跑过广场①直到三拱门,散散心去。可是他又感到这样做不光彩:“他们就要说我害怕,”他低声说,走吧!前进,米哈伊队长!”决定以后,他就快步向前走。正门是敞着的,门上悬挂着一盏点亮的红绿玻璃大灯。努里·贝被灯光照得身上一块红一块绿,站在门当中。他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并听出客人的脚步声,就走出来迎接。他胖胖的,宽肩膀,圆脸,黑色的丹凤眼,姿态风雅,染色的浓黑胡须在灯下映出蓝光。一种恬静的东方美,令人想起过去土耳其妇女在多彩的波斯挂毡上绣出的面如满月的狮子。他穿着蓝色裤子,系着肉红色的腰带,洁白的头巾缠着他那拳曲的头发。腋下涂了麝香,散发出一头被春天激动起来的猛兽的气味。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那只指头短粗而肥胖的手。“原谅我,米哈伊队长,我把你请到这里来,可是不得不这样,你就会知道为什么。”①坎迪亚的中央广场,今天在那里竖立着本书作者的半身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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