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或死亡》第一章(4)
自由或死亡——哈伊家族三代人的悲惨命运 作者:尼科斯·卡赞扎基斯 2007-12-19 10:22
米哈伊队长沉下脸,一声不吭,随着贝走进男客厅。进门时有点犹豫,停了一刹那,警惕着。他朝屋里瞄了一眼,空无一人。沙发前的一盏大灯点燃着,一个特大的铜火盆在烧着,热空气里散发着柠檬皮的味道。屋子的一角摆着一张圆桌,上面放着一个长颈瓷酒瓶、两个杯子和几盘小菜。他们在小沙发上并肩坐下来。米哈伊队长靠近朝花园开的一扇窗子。努里·贝从腰带里掏出一个铁烟盒,烟盒上镶着一弯闪烁着珠光的新月。他打开盒子,递给客人。米哈伊队长卷了一支烟,努里·贝也照样卷了一支。他们吸了好久,没有说话。贝似乎觉得尴尬,而又不知如何开口才不致触犯他的客人。他知道对方的暴躁性子,而今晚要对他说的事又是非同小可的。“喝杯拉吉酒吧,米哈伊队长?”他终于说出这句话来,这是用枸橼做的,知道你喜欢,特意给你预备的。”“你要跟我说什么,努里·贝?”米哈伊队长一面说着,一面把手按在两只酒盅上,为了表示他不想喝。贝咳嗽了一声,然后弯身把烟卷在火盆的灰里弄灭。他的脸红起来。“我跟你坦白说罢,米哈伊队长,”他说,你可别生气。”他期待从这个沉默寡言的希腊人那里得到一句鼓励的话,但却徒然,对方不吭一声。贝站了起来,走到门口,解开衬衣领的扣子,又走回来坐下。突然间,他好像觉得鞋子挤脚,悄悄地脱下鞋子,把光着的脚掌放在地上,再朝他的同伴转过身来。他这时打定了主意。他抬起手捋了一下胡子,可是又立刻把手放下,害怕这位暴躁的队长对他的动作会错了意。“你哥哥马努萨卡斯在嘲弄土耳其,”他叹息说,“三月二十五那天①,他又喝醉了,他把一头驴背进清真寺,说是为了让它祷告。我刚从村上回来。我所有的教友都慌了。你们的人已经拿起了武器,我害怕惹出大乱子。“我把话说在头里了,米哈伊队长,往后可别埋怨。我有责任事先告诉你,你也有责任听我说。你就照上帝对你的启示办罢。”“喝吧。”米哈伊队长说。贝把酒杯斟满,空气中散布着枸橼的香味。“祝你健康,努里·贝,干杯!”①希腊独立纪念日。“干杯。”贝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沉着地回答。他们碰了杯。米哈伊队长站起来,把遮着前额的头巾穗子推开。“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努里·贝?”他说,“就是为了这才把我找来的?”“假如你相信上帝的话,”贝说,一面轻轻地抓住客人的腰带,那么就不要走。这不过是一颗火星,但它能把整个克里特燃烧起来,想法子告诉你哥哥不要把我们拖到污泥里。我们都是一个村子、一块土地上的。坐下来罢,一定要把事情谈妥。”“我哥哥比我年纪大,六十岁了,”米哈伊队长说,他有儿子、孙子,有他的主意。而且,他愿意干什么,他有自由,我不能干预。”“你是一村之长,大家听你的。”“语言,这是珍贵的东西,努里·贝,因此它不能轻易从我嘴里吐出来。”贝控制着自己,咬着自己的嘴唇。他看着队长已经站起来,朝向门口,准备离开。他是那个驯服不了的种族的人,这个异教徒!”他心里暗想,这人不好对付,何况我们有家族的旧账要一起算:就是他哥哥科斯塔罗斯杀死我父亲的。那时我很年轻,我忍辱负重,等待成人,为父亲报仇。可是仇还没来得及报,他哥哥就在阿尔卡狄修道院爆炸那天死了。那时他儿子还在吃奶,杀婴儿不是好汉。因此我等他长大,可他一长上胡子就从我手指缝溜掉了。听说到法兰克人①的国家留学去了……谁知他什么时候才回来呢?我父亲的血在喊叫……”他站起来,走到房门前,停住了脚步。在他的胸膛里,怒火上升,可是还没有爆发又被压下去了。他转过身来。米哈伊队长蓬乱的胡须,在恬静的灯光下闪烁着亮光。听说,他发过誓,只要克里特一天不解放,胡须就留着不剃。努里·贝显示出充满嘲笑的目光,心想:“让他等吧,这个不信伊斯兰教的人。他的胡子可以长到膝盖,长到脚,可以插进地里生根,但克里特得不到自由。我们是付出了鲜血作为代价的。至于坎迪亚!在它的威尼斯城墙脚下,我们战斗了二十五年……今天牢牢地掌握在我们手里,也绝不能轻易放弃,它已成为我们身上的血和肉。”他一面叹息着,一面想起他的父亲,想到所有在坎迪亚的城壕中死去的穆斯林。在他和米哈伊队长之间曾经血流成河。“别像一头牛似的喘大气,努里·贝,”米哈伊队长说,一面把他推开以便朝门走去,别难过。你要求我的事办不到。”①指欧洲人。
努里·贝是个坚强的汉子,他克制着胸中怒火。“不能这样儿走啊,米哈伊队长!”他故意用柔和的声音说,不要好像我们吵了架似的,生着气走啊。我要是冒犯了你,我收回我说的话;就当作我没有说,你也什么都没有听见。我们不是朋友吗?我把你请来喝酒,吃点小菜,我刚从乡下带回来山鹑。我原来想的是我们一块喝几盅,叙叙旧,回想我们俩小的时候常在一块儿玩的日子。”他切下一只山鹑腿递给米哈伊队长。“不,我不吃,”他说,今天是斋戒日。”努里·贝做了一个表示遗憾的手势。“我向真主发誓,如果我知道的话,”他说,“我就给你弄些黑鱼子酱来。”他又斟上酒,举起杯:“祝你健康,米哈伊队长,我很高兴你能接受邀请到我这里来喝杯拉吉酒。瞧,米哈伊队长,如果我对你不怀好意的话,我的血就像这样流出来。”他说着就往地上倒了几滴酒。米哈伊队长舒展了眉头,走近窗旁的长靠背椅坐下。“我对你也没有不怀好意,努里·贝。那么就把我们的话多考虑考虑再说罢。这样好些。”两人又重新沉默。贝感觉发热;他站起来,打开窗户。他们听到花园外边小喷泉发出的嘶嘶水声,玫瑰和柠檬树的花香侵入室内。一阵笑声从女眷内室传来。两个人一直沉默。努里·贝竭力想恢复谈话;米哈伊队长一边听着喷泉和笑声,一边闻着花园里的香味,一股怒气又涌上心头。欢笑、花香、酒宴,陪伴着土耳其人,给你准备的难道就是这些吗,克里特?”他心里想。他挥拳一击,砰的一声,窗子关上了。“对不起,米哈伊队长,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就把窗户开了。”努里·贝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情说,然后又一次把酒盅斟满。米哈伊队长转过身来,看着这个土耳其人。两人出生在同一个村镇,一个是所有肥沃土地的主人贝的儿子,而另一个是只有剩下来的一些石头的异教徒①席发卡斯队长的孩子。在那时候,基督徒没有骑马的权利。席发卡斯只有一头驴,当他遇到基督徒的刽子手汉尼雅里,也就是努里的父亲时,必须下驴,恭候主①指非伊斯兰教徒。子走过。可是,有一天晚上,席发卡斯队长不愿下驴。于是,汉尼雅里举起鞭子朝这个不知敬畏的脑袋抽下去,弄得他满头是血。老人一声没有吭,把仇恨吞了下去,暂时隐忍着。他自言自语说:“基督不是阿尔巴尼亚人,他是东正教徒,总有一天要主持公道的!”大约一年后,一八六六年革命爆发,席发卡斯的长子科斯塔罗斯在坎迪亚城外,突然把那个残暴的贝捉住,弄到庞迪威桥拱下像宰羊般杀了。而今天,汉尼雅里的儿子住进这座坎迪亚的深宅大院,府邸周围是花园、喷泉和铁栏。在气候宜人的季节,他每天傍晚都骑着骏马,快速穿过希腊区,马蹄敲击着石铺路面,溅起一星星的火花。米哈伊队长掏出他的烟盒,卷了一枝烟,放在唇边抽着,鼻孔冒出烟来。他弄不清楚,对于坐在他旁边的这个土耳其人,他感觉到的是恨,是爱还是厌恶。长久以来他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而得不到解答。有时他们邂逅在坎迪亚的小巷,或是骑着马在城外的田野里不期而遇,看到努里那和蔼的圆脸庞,就感觉着自己的心膨胀起来,再也弄不清楚究竟是想把他杀掉还是想象旧友重逢似的同他拥抱。儿童时期,他们一起在农庄的场院上玩耍,赛跑,打架,可是结果总是言归于好。一天黄昏——他们这时已经成人——他们骑着马恰好在庞迪威桥下相遇。努里有一所别墅就离这里不远,只有一小时的路程。他们长时间地肩并肩前进而无言相对,两人神情阴郁,彼此都很不自在。当时,在土耳其人和基督教徒之间又发生了屠杀事件,克里特的火又燃烧起来了,异教徒举行了暴动。他们沉默着行进。那有名的威尼斯围墙出现了,它被夕阳照得通红。这条狗,”米哈伊队长思量着,我看够了他在希腊区骑马游逛,戏弄妇女!”而努里·贝心里说:这个异教徒,我真够了。每当他喝醉了酒,就骑马出来,侮辱土耳其。去年,他不就抓住我的腰带,把我像只羊皮袋似的举起来扔上他铺子的屋顶?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后来不得不弄来一张梯子让我下来。从此,我成了所有人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