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或死亡》第一章(5)

自由或死亡——哈伊家族三代人的悲惨命运 作者:尼科斯·卡赞扎基斯 2007-12-19 10:22

    努里·贝的面孔变成紫红色。他气得发疯,转过身来向米哈伊队长喊道:“嘿,米哈伊队长。坎迪亚容不下我们两个人,要不就是你,要不就是我。我杀死你或是你杀死我。”“听你的,亲爱的努里。你想叫我下来跟你干吗?”努里·贝没有答复。他瞧着这个希腊人,这条好汉,对方的整个形象映入眼帘。“多么可敬爱的人呀,什么样的风度,多么英武!从来不多说一个字,从来不吹嘘,从来不同一个不如自己的人争吵,甚至是在死的面前也不屈服……有这样的一个敌人是幸福的。”最后,他说道:“不要着急,米哈伊队长,那就真正成为遗憾了……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无论是我的先知,还是你的基督,都不愿我们那样做。我相信,你是一名好汉,正像我一样。来罢,让我们把我们的血用另一种方式混合在一起。”“另一种方式?”“是的,让我们成为结义兄弟吧。”米哈伊队长用马刺刺他的母马,走在前头。他的喉咙发紧。相当长的时间,他听到他脖子的大静脉跳动。而后,他才慢慢平静下来,脑子逐渐清醒。想到把他的血和这个天之骄子的血混合在一起,从此不能再杀死对方,他整个人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情感,也许是一种喜悦,必须驱逐一遇到努里·贝就准备动刀的那种冲动。这个人虽说是土耳其人,却是坎迪亚的骄傲。在他身上找不到缺点,他正直、善良、慷慨、英俊,是一个完人!他勒着缰绳,停下来。努里·贝也用马刺刺他的马,赶上前去。“走吧。”米哈伊队长没有转身,嘴里这样说。两人沉默无言,直奔贝的别墅。进入院内,一个用人出来把两匹马牵入马厩。贝拍了拍手,出来了一名女仆向他俯拜。“杀一只公鸡,那只带冠子的大公鸡。”贝吩咐说,“拿陈酒,预备两个铺,放上绸子床单。我们今晚在这里吃饭、睡觉。去把门都关上!”只有两个人,他们在院落中心的橄榄树下按照土耳其的习惯面对面坐下。这株空心老树仍然生命力旺盛,此时正值百花盛开。太阳西落,新星孤芳自赏,在树叶中间游荡。努里·贝站起身来,去把挂在公用饮水泉旁的铜杯子摘下来,然后又回来坐下。这个饮水泉是汉尼雅里当年叫人建造的,过路行人到此饮水都会想到他的名字。努里·贝一面取出刀子,一面说:以先知和基督的名义。”米哈伊队长把衬衣右边袖子卷起来,露出黝黑结实、肌肉发达的手臂。努里·贝弯下身子,用刀尖割开在肌肉间颤动着的一条大静脉,黑色的热血涌出来。努里·贝用铜杯子接着,直到一指深,然后解下自己的头巾去包扎那受伤的手臂。“该你啦。米哈伊队长。”他说。“以基督和先知的名义。”米哈伊一面说着一面取出刀子,割破贝的嫩白而丰满的手臂,等到血流到相等的数量后,也用他的缠头巾把这只手臂紧紧地绑上。他们把杯子放在两人中间,然后沉默无言,用他们的刀子慢慢地搅着血。天快黑透了,炊烟从别墅的烟囱升起,用人们在地下室吃饭。两人用他们的头发把各自的刀子揩净再收回原处。而后努里·贝拿起杯子,举得很高,发出祷告般的低沉、庄严的声音:“祝你健康,米哈伊队长,我的结义弟兄!我以先知的名义发誓,无论在言语上还是在行动上,无论在战时还是在和平时期,我绝对不会伤害你。为了向我复仇,有许多其他的希腊人;而为了向你复仇,也有许多其他的土耳其人。”他说完就把金属杯放到唇边,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把混合的血喝下去。喝到一半时,拭了嘴,把杯子递给米哈伊队长。后者双手捧杯,说道:“我祝你健康,努里·贝,我的结义弟兄!我以基督的名义发誓,无论在言语上还是在行动上,无论在战时还是在和平时期,我绝不伤害你。为了向我复仇,有许多其他的土耳其人;而为了向你复仇,也有许多其他的希腊人。”然后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米哈伊队长打开窗户,把烟卷扔出去。它像一颗小红星落在一个栽着金盏花的盆子里,在刚浇了水的肥料中熄灭。他站起来,脸色阴郁。贝有点着慌,赶忙站起来。“米哈伊队长,”他说,“我不希望你带着怒气离开我家。不要忘记,我们是兄弟呀,我们曾经把彼此的血混合在一起。”“我没有忘记,而且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们当中的一个人还没有死。”在别墅的橄榄树下度过的那整个晚上,像闪电般穿过他的脑海,那顿晚餐和陈酒以及在绸床单上的酣睡。他拿起瓷酒瓶给自己斟满杯子,喝了;再斟一杯又喝了。他终于重新坐下来。“你这里有个小丑吗?”他问道,或者随便什么可笑的人物?把他叫来,让他跳一跳,打鼓,唱歌……我气闷。”努里心中暗喜。米哈伊队长的怒火似乎消了些,看来会在拉吉酒中沉溺下去。他忽然想要给他的结义弟兄送一份厚礼,做一件不寻常的,超乎一般友爱表示的动人的事,使这个永远皱着眉头的硬汉子比较听话,让他高兴高兴。他挖空心思,遍数家珍,想找出一件可以送给他兄弟的东西。箱子里的祖传珠宝,挂在墙上的镶银武器,柜子里装满的绸缎,给他17什么呢?突然间,他想起女眷内室,想到他那最贵重的珍宝,微笑起来。他转身对他的客人说:今天晚上,为了使你高兴,我要做一件任何土耳其人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做的事,除了自己的兄弟。”米哈伊队长看着他,但不吭一声。他又一次给自己的杯子斟上酒。努里站起来,走到通向女眷内室的小门,喊了一声:“玛丽亚!”一个老黑女人咔嗒咔嗒地走下楼梯,然后在门前出现。她人已枯萎,牙齿脱落,干瘪得像一颗角豆,脖子上挂着一个金质小十字架。“告诉你的女主人,拿着她的曼陀铃下来。”黑女人愕然不知所措,睁开那双迷糊的眼睛,瞧着他。“去吧!”努里挥着手大声说。米哈伊队长把刚拿到唇边的杯子放下,转身对着努里:“你这是什么意思呀?”他气愤地说。“这是为了让你高兴高兴,兄弟,我相信你。”“这高兴能持续多久!这是羞耻!你是个男子汉,这对你是羞耻。你妻子在生人前抛头露面,是羞耻,我抬起眼睛看她是羞耻。”努里似乎犹豫了。“我有信心。”他又说。他已经感到懊悔,但又不敢收回成命。他站起来,在一张小沙发上放一个羽毛靠枕,在靠墙处又另放了一个,好让哈嫩恩坐得舒服些。米哈伊队长也站起来,把灯捻暗,室中映出柔和的微光。他从腰带里掏出一串黑珊瑚念珠,开始不耐烦地用力捏,眼睛看地。从上面的房间传出妇女的声音,叫声,急促的走路声,开门关门声;又听见喷泉的流水声,接着是长时间的沉寂。米哈伊抬起头来,“她不来了,那只母狗!”他暗想,“这是个彻尔加斯人,凭她那野性子,是不肯听话的。更好。是什么鬼缠着我不走呀?我走啦!”可是正当他要起身的时候,听见楼梯上有响声。阶梯一级又一级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环镯相碰的清脆声。努里快步向前,打开矮门,把手心按胸,然后按嘴唇和前额,以示敬意。“欢迎你,爱米奈·哈嫩恩,”他温柔地说,进来,进来……”在微光中出现一位少妇,顿时满室生辉。她面如满月,与努里相似,身材苗条婀娜,大眼睛,眼角朝上吊,面颊、嘴唇、眉毛、睫毛都涂了脂粉和色彩,指甲和手心都用散沫花染过。她手里像抱小孩似的抱着个光灿夺目的小曼陀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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